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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共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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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慕言说完便又闭上双眼,黎清河眼神不自觉溜了一下他那劲瘦的腰,踩着棉花似的走了几步,坐到椅子上发了会呆,才感觉脸上的热度慢慢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调息片刻,觉得冷静了,便深吸几口气,铺开了纸笔。
三封信写罢,各自用烛火燃掉,灰烬散出点点碎光,闪动不止。
待碎光消散,三封信分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千里之外不同的三个人面前。
做完这些,他挥手将灯熄灭。
伴着窗外细细的虫鸣声,两人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变得悠长。
但黎清河并没有进入梦乡。
他始终在半梦半醒中徘徊,有时分不清是自己身处梦境还是现实。他看到满眼的血红,浓重诡艳,如水一般蔓延无边。
而在虚空之中,始终有一双眼睛注视着他。
那双眼睛形状不停变幻,有时是小孩的眼睛,有时是老人的眼睛,有时是少女的眼睛……那眼神时而魅惑,时而愤怒,时而哀伤,但是始终深深地看着他,幽微难测,好像要把他的灵魂都吸进去,让他永远沦陷。
那双眼睛忽然燃烧起来,烈火酷烈,眼神渐渐暗淡,这火烧得他浑身滚烫,气闷烦躁,仿佛有什么隐秘的渴望在极深的心底翻涌,却又被强压着不能出来,令整个人都暴虐凶残起来,想要狠狠地发泄嗜血的欲望,想要疯狂地破坏什么,撕咬什么。
黎清河在朦胧中挣扎很久,才明白那眼睛为何如此熟悉。
那是慕阳的眼睛。
一念至此,他猛地惊醒,发觉自己满身是汗,心跳如鼓。
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僵硬的姿势,听着咚咚的心跳声渐渐平复下来,眼中弥漫的暗红色血丝也无声无息地退下。
虫鸣依旧不绝,清凉如霜的月光洒在窗棂上。
就在这时,窗户那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
黎清河微一机灵,瞬间清醒。
晚风温凉,树影婆娑,一切如往常没什么不同。可是黎清河却如同最敏锐的夜行动物,警惕地竖起浑身汗毛。
房间设了结界,将窗内窗外隔绝成了两个世界。外面的声音窸窸窣窣,但一直不得而入。
黎清河轻轻起身走到窗边,缓缓将手放到结界上。
有魔息。
他慢慢拔剑在手,然后猛地推开窗户跳了出去。
外面来的不知是什么妖魔鬼怪,警惕的很,在窗户推开的瞬间就溜进黑暗树丛中,只有一角黑色斗篷一闪而过。
已经能幻化成人形,黎清河眼神一凝,看来来头不小。
黎清河拧眉站了片刻,最终没有去追,扭身进了屋。
虽然他一直动作很轻,但是慕阳还是被惊醒,半撑起身子问道:“何事?”
月光清凛,房间内有些许亮度,他不小心裸.露的大片胸口在黑暗中简直白的发光。黎清河眼角一跳,想起刚才的梦,有些心虚的连连摇头:“无事,听错了。”
慕阳刚要转身躺下,看自己身边被褥整齐,顿时明白黎清河一直睡在哪里,犹豫刹那,低声道:“你……不过来吗?”
黎清河连连摆手,做贼似的回到椅子上:“我没事,你快睡吧。”
慕阳这才躺下。
黎清河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方才那梦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地回想,弄得他口干舌燥。他烦闷睁眼,见慕阳已熟睡,索性灌了大口冷茶,又轻轻扇了自己一巴掌,暗骂道:“黎清河啊黎清河,你是不是疯了!”
他盘腿吐纳许久,凝神静气,终于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总算挨到天亮。
慕阳大概是难得睡了一个好觉,第二天醒来时,已无不适之感,起码看上去不再是病恹恹的样子。
黎清河给他用的是上好伤药,伤口已愈合大半,较轻的地方几乎看不出来了。
霄云派众人收拾一番,出发上山。
天阔风轻,云海纷郁。落华山台阶修得极高,光洁石阶如一柄利剑直插长空,延成细细一线,烟雾缭绕其中,一眼望去看不到头,十分威严气派。
有其他门派弟子在他们前后,但都不相熟,彼此点头致意后,便各自前行。
这段路无比漫长,但听三小只嘀嘀咕咕,倒也不显无聊。
有一阵,洛一一特意同黎清河落在后面,神秘兮兮地低声道:“大师兄,这人,哦,三师兄,身姿气质清雅高洁如此出众,面容却平平无奇看过即忘。生得这么不协调,真是可惜啊。”
黎清河默默擦了一把冷汗,小师妹,你可闭嘴吧。
终于走到山门处,有修灵者立于门前,身穿以袖口、衣领处的落花流水纹为标识的霜色锦袍,一副财大气粗又仙气凌然的气派,正是凌雪派弟子。
落华山正是凌雪派地盘,黎清河莫名有种要进贼窝的感觉。
递请帖和玉牌时,三小只虽故作轻松,表情依然忍不住流露一丝紧张。
守门弟子只道他们是因初来乍到,也不在意,只好奇道:“为何这位同修未穿门派服饰?”
他问的正是黎清河。
黎清河的衣服给了慕阳,自己穿一身黑衣,但又不是寻常的黑布,衣角绣着暗线花纹,随着动作变换折射出流动的光泽,看着便有清贵之气。
他不在意道:“不小心弄脏了。”
守门弟子眉头轻轻皱起,正欲再问,就在这时,台阶下方有人喊道:“小黎,小方。”
黎清河转头望去,是一个高个青年,一身青白袍子洗的半新不旧,脸上还有没刮净的胡茬,头发也梳得松散随意。
但他腰间的那把黑色长刀,却是天下闻名。
黎清河笑道:“哈哈,张兄,没想到能在这碰见你。”
张闻道,以刀入道,七阶修灵者,为人侠义豪爽,好打抱不平。同黎清河不打不相识,两人发现彼此脾气相投惺惺相惜,一酒泯恩仇,成为至交好友。此次他是以散修身份接受请帖,参加共修。
张闻道性情洒脱,好友遍布天下,守门弟子也认识他,见他俩熟识,便不再说什么,痛快放几人进去,自有弟子带领他们继续前行。
黎清河给张闻道介绍了自己的师弟师妹,随后两人走在最前面闲聊。
“张兄,这共修邀请你好几次了吧,怎么这回同意参加了?”
张闻道哈哈一笑:“几个好友都来参加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找你们玩。”
黎清河笑嘻嘻地同他勾肩搭背道:“那咱们不醉不归。”
“那是自然!”
*
凌雪派内亭台楼阁星罗密布,占地极广。带路弟子将众人带至一个小院,又带张闻道去了另一处。
这院中有方不大不小的池塘,竹木丛萃中一座水榭檐角翼然,倚栏望去,池中涟漪微泛,荷花盛开,鱼群游弋其间,一派生机盎然。
院中还有一株海棠树,一方石桌两张石凳,暗香浮动,自有一派闲情逸致。
众人休整一番,按照规定的时辰到了伴山堂。
大堂极为宽敞,容纳数十人仍不显拥挤。地面光可鉴人,桌椅上雕着精致花纹,泛着沉沉木香。
周翔和祁彬暗暗咋舌道:“这大门派就是有排场。”
洛一一低声不屑道:“我们霄云派也是有历史有来头的,给我有点出息!”
两位师弟被霸道师姐训得抬不起来头,为刚才妄自菲薄的念头惭愧万分。
这种场合,三大门派的弟子自是座位靠前。黎清河他们被安排在中间的位置,倒也不介意。期间见到不少熟脸,有打过架的,有关系好的,或是点头致意,或是眼神交锋,一路走出了山路十八弯的感觉。
“累死老子了。”黎清河和方奇彼此在心中翻了个对方能看见的白眼,“赶紧开始正事吧。”
*
台上主位有两排,前排三座留给三大门派掌门,后排三座是各门派长老。
待凌雪派承光长老落座时,黎清河特意细细打量对方。
承光长老一如既往的面色阴冷,而且眉宇间似乎多了一些烦躁。
更让黎清河感到诡异的是,他感觉承光长老周身的气息有些不同寻常。
那感觉如同游鱼一般转瞬即逝,待再细看时,又没什么不同。
会是因为接触魔物的缘故吗?
黎清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错觉,总觉得承光长老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向这边。
他又悄悄瞄了眼慕阳,只觉得对方那副冷淡样子好像面具一样长在脸上,似乎昨晚的痛苦表情都是他幻觉。
一想起昨晚,黎清河心头微微一热,连忙定定心神,看向台上。
凌雪派掌门罗一全致辞之后,讲解了此次共修的设置和规则,第一环节是为期五天的猎魔。参与共修的众弟子会被传送至一处特定区域,并经过重重考验。哪个门派能通过考验,并且猎得的魔物最厉害,就会赢得头筹。排位最后的三个门派会被淘汰。
另外共修会给每个人提供一张特殊符咒,用来保命求助,可瞬间传送至安全地带,只是一旦点燃这符咒,整个门派也就失去共修资格。
而且,这猎魔环节,也是死伤不管,活命由天。
数十名弟子听的心血澎湃,跃跃欲试,恨不得直接来到第二天的猎魔场地。仿佛等待他们的不是各种妖族魔物,而是什么奇珍异宝。
介绍完之后,有主事之人安排众修灵者排队列好,三个掌门与三个长老联手,在地上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缩地阵。
这缩地阵比缩地符更耗灵力,可以供多人多次通行。
黎清河却莫名感觉有点奇怪,虽然没参加过共修,但他似乎听说以往都是会先宴请一番,第二天才正式开始的,怎么这回直接出发了?
然而这是主办的安排,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得同霄云派其他人一起排入队中,直至迈入缩地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