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入旧年》黛云河

3、相遇 贵派真是人

　　这应该是在一个巨大的山洞里，墙壁幽暗潮湿，隔一段燃着一盏灯用以照明，空气中隐隐泛着一股难闻的气味，令人莫名感到不舒服。

　　黎清河走了一阵，忽然听到前面有说话声。

　　他屏气凝神悄悄凑近，只听前面两人一边走一边道：“……也真够硬骨头的。”

　　另一人应道：“长老要留他一条命，谁敢真动他，也只能变着花样的折磨。”

　　先前那人声音忽然变得暧昧淫.邪起来：“你说他们会怎么折磨他。”

　　另一人嘿嘿乐道：“那可说不好，那么漂亮一张脸，啧啧……”

　　两人心照不宣地低笑起来。

　　黎清河抬眼望去，只见两人均是一身黑衣，看不出是何身份。

　　不知他们说的是什么人，语气中的猥琐油腻真令人恶心。

　　他正欲再跟，忽然看到旁边有一处奇怪的石台。

　　他转念弃了前面两人，绕过那迷宫一样的石台，躲过七八处守卫，最终来到了石台中心。

　　只见一处圆台上，有一个东西正被一道淡蓝色的结界所封，凭空缓缓旋转。

　　那是一个银白色正六边体，如婴儿拳头大小，质地似玉似石，非常坚硬，上面有细密如水波般的纹路，微光银涛翻滚，煞是好看。

　　看到它的瞬间，黎清河心里突然有种难以形容的奇怪感觉，像潮水一样涌起，迅速漫过胸腔，四肢，大脑，却无法描述是种怎样的情绪。愤怒？警惕？厌恶？还是……熟悉？他也说不上来。

　　黎清河长眉微蹙，死死地盯着它，不知道这东西是何来历。

　　虽然这东西并无灵力，但是黎清河隐隐有种感觉，有股力量被封在里面。

　　在他盯着它看时，那东西上面忽然漫出几缕暗红色如丝线般的东西，细微如同空气中的尘埃，穿透结界，悄无声息地汇入黎清河的心口。

　　黎清河对这一切无知无觉，只是鬼使神差踏前一步，伸手想要去摸它。

　　就在这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黎清河立即拧身一避，身子没入黑暗中。

　　听脚步有五个人走近。其中一人道：“还是没问出方法？”

　　黎清河莫名觉得这人声音有点耳熟。

　　其余人低声道：“没有。”

　　那人沉默片刻，冷冷道：“无妨。此事势在必得，等共修时，将他们一网打尽！”

　　黎清河眼角一跳。这人说什么？共修？一网打尽？

　　他稍稍探头，想要看清是何人在说话，谁知那人警醒得很，突然喝问道：“什么人？！”

　　其余几人面面相觑，不过仍是按照他吩咐四处搜查。

　　待看到黎清河藏身处时，那里早已空无一人，没有一丝异常。

　　那人缓缓道：“看来是我多心了。长老大计即将完成，你们都给我打起精神，做事仔细点。”

　　所有人低头称是。

　　*

　　黎清河在这洞中七拐八拐，心中警惕疑惑，忍不住想要发现更多线索。

　　但是布置这里的人显然非常小心，任何家族纹饰等痕迹都没有出现。

　　他缓步而行仔细查看，忽然发现不远处石壁上有一道门，门上有一小窗，里面有声音传出。

　　他看四下无人，便凑了过去，抬眼从小窗栏杆缝隙中望进去。

　　只见里面似乎是一处昏暗的牢房，地上乱糟糟铺着一堆稻草，墙上伸出粗大的四条锁链，拴住了一人的手脚。

　　被栓那人倒在地上，长发散落遮住脸颊，一袭白衣虽然沾了灰泥草叶，但仍给人感觉干净得醒目，与这环境格格不入。

　　他面前还蹲着两个黑衣人，不知刚做完什么，手上还沾了血。其中一人狞笑道：“等三个时辰后发作，有你哭着求老子的时候！”

　　另一人伸手颇为留恋的摸了摸他的脸，被他偏头躲开，那人又不甘心地在他腰上拧了一把，两人站起身，嘀咕几句后，就信心满满地出门了。

　　“……”真想啐他们一脸。黎清河想到刚进来时遇到的那两人，看来他们说的就是这人。

　　这人是谁，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黎清河又探头望去，那人一直低着头，牢房墙上又只有一盏昏暗油灯，根本看不清面容。

　　但能看出是个年轻男人，只是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灵力，不知道是修灵者还是普通人。

　　那人又坐起身来，从肩颈到腰板都端正挺拔，仿佛脊梁中有什么力量支撑着他，无论多大的苦难都压不弯那一把风骨。

　　那人坐了许久，忽然轻轻动了动。

　　黎清河定睛一看，原来那人手中不知何时拿了一个玉佩，正轻轻摩挲，似是极为小心。

　　玉佩样式温润清雅，细看之下，里面隐隐有盈光流动。红色的流苏已泛了旧，显然有些年头。

　　黎清河莫名觉得那玉佩有点眼熟，心念电转，终于回想起来，他曾经在掌门师父的书房中见过同样的玉佩。

　　他突然灵光一闪，这人是守灵人！

　　*

　　三百年前的封魔大战中，数个修灵者门派联手，终于剿灭魔族，封住魔域，将魔王杀死。

　　但魔王为世间邪恶之源所孕育，吸收暴戾、仇恨、贪婪等所有黑暗能量，永远不会真正消失。人们只能封印住魔王真灵，并设下结界，令它的所在永远成谜，不为人知。

　　封印结界的地方在贡澜山区，也是当年长风派所在地。只是这一门派是封魔主力，门中凌言顾风师兄弟两人乃天纵奇才，当世最年轻的九阶高手，正是由他二人牺牲性命封印了魔王。

　　他们师父师伯三人也是拼下性命设下结界，将长风派所在地一并封存。偌大门派自此一战只剩寥寥数人，搬到了临近山上再不出世。他们既守卫先人，又巡逻警示，数百年来坚持至今，被称为守灵人。

　　吕掌门年轻时曾与长风派弟子交好，机缘巧合得了一块玉佩作为信物，一直保存至今。黎清河偶然见到，听师父提起了那段唏嘘往事。这玉佩花纹奇特，所以他印象深刻，一见之下便认了出来。

　　*

　　黎清河思索刹那有了决断，抬手轻轻敲敲栏杆。

　　牢中那人抬起头来，从小窗看到有人来，呆了一呆，玉佩竟从手中掉了下来。

　　好在地上是一堆稻草，那人飞快捡起玉佩，也顾不上查看是否受损，只死死盯着他。

　　黎清河也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他想起前一阵曾看过一本书，里面形容一个男人“眉目如画，清雅风华。”他当时还不能理解一个男人如果长成这样得多不男不女，娘不唧唧的，对这形容十分难以理解。

　　而现在，黎清河望着眼前这个男人，脑海里全都是那八个字。

　　眉目如画，清雅风华。

　　他五官秀美清俊，每一处都如同精致的工笔。大概是因为刚受过折磨，一双桃花眼还隐隐泛着水光，带着醉人的迷离。因为微仰着脸的缘故，他下颌有些绷紧，骨相流畅的线条顺着脖颈藏进衣领深处，柔软而诱人。

　　可偏偏这个人神情气质淡漠、端庄又持稳，似乎在周身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远远的与别人拉开距离。

　　这样的一个人，与这黑暗压抑的牢房格格不入。

　　那人大概把黎清河当成了这里的人，乌沉沉的双眸中满是震惊，冷声道：“你是谁？”

　　他的声音清朗如冰雪相融，但尾音有些隐隐的变调，听起来竟有点像哽咽。

　　黎清河估计这人身上带伤疼痛难忍，温声道：“别怕，我和他们不是一伙的。”

　　年轻人依然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黎清河道：“那玉佩是你的吗？”

　　那人收起玉佩，有些犹豫的点点头。

　　黎清河解释道：“我曾经在师父那里见过，乃挚友所赠。师父提及长风派，言语间几多向往推崇。”

　　那人沉默不语，只是目光渐渐平静下来。

　　黎清河喃喃道：“守灵人一向不出世，看来这回是有大事要发生了。”

　　那人看着他，依旧沉默不语。

　　黎清河被他目光看的有些异样，略感不自在地咳了两声：“有什么事出去再说，我先把你弄出来吧。”说着从发冠中摸出一截铁丝。

　　那人淡淡道：“这是九曲连环锁……”

　　话音未落，咔嗒一声，锁开了。

　　“……”

　　黎清河微微一笑：“放心，溜门撬锁都是小意思。”

　　年轻人：……听起来不像什么好人的样子。

　　黎清河轻轻开了一道门缝溜进来，虽然看不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年轻人目光含着警惕，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也不作声，默默打开了对方手脚的锁链。离得近了，能看清这人手腕上的乌青，也闻到了身上淡淡的血腥味。

　　“能站起来吗？”

　　年轻人眉头微皱，缓缓站起身来。

　　黎清河摸出一张纸人，撸起对方袖子，蹭了伤口上的一点血。

　　那纸人如同有生命一样，拉长变高，鼓起了轮廓，渐渐变成年轻人的样子。

　　黎清河道：“争取糊弄一阵。走吧。”

　　年轻人瞄了两眼这个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纸人，转身跟在他身后，刚走两步，忽然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黎清河连忙拦腰扶住他靠在自己身上，才发现这人一身薄汗，似是忍着疼痛。

　　“哎呀，疼你就早说啊。”黎清河忍不住道。

　　耳听外面似乎传来脚步声，他来不及多想，弯腰在对方膝盖处一搂，将人抱起，抬脚挑开了门。

　　他将来的路线记得清清楚楚，虽然抱着一个人，仍是不影响速度，灵活地避开各处守卫。然而这里实在是太大，跑出一阵，在离入口不远的时候，仍是被人发现了。

　　“什么人？！”

　　黎清河飞起一脚把对方踢晕。但这里的动静惊动了巡逻的人，一群人向这边跑来。

　　黎清河一边跑一边感觉到怀中人绷紧身体，显然十分紧张，于是在狂奔中还不忘低头笑着安慰对方：“忍着点，马上就出去了。”

　　身后大群追兵近在咫尺，年轻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的下巴，无语地闭上眼睛听天由命。

　　“扑通”一声，两人自洞口入了水。黎清河捏了避水诀，飞速向水面游去。长剑自动飞出，在他们身后厉厉而舞，划出道道涟漪，自动挡住了各种甩来的暗器符咒。

　　“哗啦”一声，两人出了水。年轻人只觉身子一轻，睁眼一看，两人站到了剑上。

　　然而刚飞出那洞口，只听身后破空之声传来，黎清河身如灵蛇闪身避过，顺便从石头上抹了一把混着青苔的泥土涂到脸上，然后扶着年轻人靠在石边，轻声道：“你先等我一会。”

　　来人是个冷峻青年，见黎清河花了一张泥脸难辨相貌，脸色不禁扭曲了一下，冷道：“你是何人？”

　　黎清河啧了一声，握剑在手。打就打，哪那么多废话，我会告诉你吗？可惜的是白白浪费一张纸人。

　　此刻天边红云似火焰，比霞光更耀眼的，是剑身上清冷的银辉。

　　两人闪电般过了数招，只见黎清河长剑迅如流星皎若闪电，于半空中留下重重残影，叫人分不清是虚影还是实物。

　　一时间兵器相撞和灵力轰击的声音不绝于耳，密如暴雨倾盆，数不清已过了多少招，两人身形忽分忽和，一时间难分高下。

　　两股灵力如同狂风般拔地而起，化作无数道金光和紫光，甚至照亮了半片天空。随即两种颜色的光凝练如两条蛟龙，迅猛无比地扑向对方，彼此撕咬拉扯。

　　河边如飓风过境，断枝残叶和碎石砂土滚作一团，七零八落满地狼藉。

　　就在此时，黎清河左手忽然一挥！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半空中忽然生出无数面巨大而碎裂的镜面，映满了水光、人影和天边红云，宛如一个巨碗倒扣下来，刹那间整个空间显得恍惚迷离，根本分不清身在何处。

　　镜面之外的黎清河趁机搂起人跳上剑御风而逃。

　　“这是什么？”年轻人在呼啸的劲风中忍不住问。

　　“恍恍惚惚符。”黎清河仿佛有些不情愿答道，好像这个名字令他感觉十分羞耻，又立刻补充道，“我师弟做着玩的，他起的名。”

　　“……”年轻人艰难地称赞道，“贵派真是人才辈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