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白云泉

18、乡野间散心 越想忘记，

　　黎听明就这么走了，商钊心里空落落的离开机场。
　　他行走在如火艳阳下，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人生三十年，第一次那么喜欢一个人就这样草草收了尾，可他不怨不恨，因为还喜欢，不想怪他不想恨他。
　　亦强求不了。
　　只是难过的像被抽离了灵魂。
　　回家浑浑噩噩待了两天后，他打消了一个人出去旅行的念头，不过照旧收拾了简单行囊，坐上高铁去了乡下的外婆家。
　　他小时候每逢寒暑假父母就会把他送到那儿，跟外婆感情很好，自从上大学后便抽不出时间，逢年过节都难得去一趟，细想之下，上一次都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下了高铁又转一辆大巴，半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外婆听说他要来住几天，一大早就到镇里的菜市场买了很多菜，大鱼大肉做了满桌。
　　她依旧住着以前的老房子，后面有个庭院，还有一口现在难得一见的水井，小时候怕商钊在院子里玩不小心掉进去，还特意弄了个井盖，现在井盖仍在，她老人家在上面晒野菜。
　　隔壁就是大舅的新房子，当时新房盖好后大舅一家专门给她收拾整理了一个房间，可她不愿意过去，固执己见的要住老房子，家人都拗不过，只能随她去了。
　　外婆一瞧见商钊就抬手摸他的脸：“哎唷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这下巴尖的都能去锄地了，哎唷这脸色差的，我当时就说了不让你去学医，你自己看看，好好一个人都给弄成什么样了？唉真是……”
　　老人家一唠叨起来就没完没了，商钊只能陪着笑。
　　“你还笑？”她煮了一壶草药茶，给商钊倒上一碗，“口渴了吧，先喝一碗去去寒气，我去叫你大舅他们过来吃饭。”
　　商钊拿起草药喝一口，苦的他舌头都麻了。
　　是熟悉的味道，小时候在这儿也没少喝，第一次喝的时候商钊一度以为会把小命交代在这儿。
　　很快，大舅表哥表嫂和表侄女过来了。
　　见面一顿寒暄问候。
　　“坐坐坐，来边吃边聊，”表哥叶扬拉着他坐下，“奶奶听说你会来可激动了，一大早六点都没到呢就坐车去了镇里，你可得多吃点。”
　　大舅开了一瓶葡萄酒：“可以喝点吧？”
　　“大中午喝什么酒？”外婆把他酒拿走，给商钊盛了满满一碗米饭，“先把肚子填饱再说。”
　　商钊接过来：“谢谢外婆！”
　　“谢什么谢？”老人家不乐意了，“几年来一次，越来越生分了，跟外婆还说谢！”
　　吃完热闹的一餐饭，大舅一家各自忙去了，大舅和表哥搞了个养殖场，表嫂表侄女平常住镇里，在学校附近租了套房方便上下学，周末才回来，还有个舅母，跟姐妹们去省会打工了。
　　普通的一家人都是这样，平凡而努力的活着。
　　午后，商钊拿了把椅子坐院子里跟外婆聊天，老人家一边编竹篮一边絮絮叨叨的说那些陈年旧事，大概是年纪大了，同样的话车轱辘说了一遍又一遍。
　　商钊耳朵听着，眼睛却越过矮院墙望向远方。
　　院墙外一大片青青草地，中间开着一些黄的粉的红的花儿，绿地中央穿过一条小溪，流水潺潺。
　　思绪随着飘飞，脑中一下就闪现出山腰上两个人拥吻在细雨中的情景，也几乎在同一瞬间，伤感就像潮水般涌来。
　　外婆的絮叨突然变得很远很远，看着她就只能见到翕动的双唇。
　　醒着、梦里、城里、乡下……怎么也逃不开这种窒息般的难过。
　　“小钊～”“小钊～”
　　不知外婆连续叫了几声才拉回他的思绪。
　　“你这孩子，怎么发呆呢？？”盯着他看了一会，“哎哟，眼睛怎么红了？”
　　“没事，”商钊搓了搓眼睛，“刚才起风，进沙子了。”
　　“看你就一副没睡好的样子，去睡会吧，床我都给你收拾好了，被子都是新的，”外婆站起来拉着他的手往里走，“楼上小房间，你以前可喜欢那儿了。”
　　那是商钊小时候住过的小房间，一张一米五的木床，木窗上还悬挂着一副不知哪弄来的风铃，风一吹，叮铃叮铃响。
　　“睡吧，”外婆说着又去楼下给他倒一壶水放在竹床旁边的圆凳上，“睡醒了让你表哥带你玩去。”
　　虽说这些天每天的睡眠时间都超不过五小时，更有一夜无眠的情况，可他不想睡，也没睡意。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台上的风铃，听着它时不时传来的清脆撞击声，视线从清晰到模糊，再从模糊到清晰，反反复复。
　　最后他躺不住了，起来打开背包，从外层袋子拿出一本书。
　　是那本《三体》，黎听明临走送的。
　　指腹在触感明显的寄语上滑过，停留片刻才翻过一页，开始阅读。
　　这一看，就看到了傍晚日落。
　　表哥叶扬从养殖场回来，洗了个澡来找他。
　　上楼见商钊靠墙看书：“奶奶说你睡着呢，还说睡一个下午了。”叶扬看了眼还是叠的四四方方的被子，“你没睡过吧？”
　　“嗯，”商钊合起书，“睡不着。”
　　“晚饭过去吃，”叶扬又说，“你嫂子已经快做好饭了，哦对了，想想说她肚子有点不舒服，你给看看去？”
　　想想，表侄女的小名，大名叶彤萱。
　　“行。”商钊把书放好，跟着叶扬就下楼了。
　　“对了，晚上你不是在这儿睡啊，”叶扬边走边道，“我那边房间也给你收拾好了，旁边就是洗手间，洗澡上厕所更方便，这边一到晚上就乌漆嘛黑的，不方便，甭听奶奶的，总说你喜欢这个房间，小时候那会儿跟现在能一样吗，反正我已经跟她说了，你睡我们那边。”
　　“好。”
　　见到表侄女商钊关切问她：“想想，哪儿不舒服？肚子疼？”他按了按表侄女小肚子：“这？还是这？”
　　“多久了？”
　　“有其他不舒服的地方吗？”
　　表嫂一听顾不上还有个菜没炒，把老公往厨房一推，自己忙不迭的坐女儿身旁，跟商钊详细的说了一大堆。
　　商钊诊断过后告知只是小问题，着凉了，建议近期不吃刺激性辛辣冷凉食物，注意保暖，适当热敷脐周部位就可慢慢缓解。
　　“我就说嘛，让你别吵着吃冰激凌，”表嫂对女儿训道，“听你医生表叔的话，不能再吃了知道不？”
　　小姑娘委委屈屈的扁嘴点头。
　　商钊摸摸她头发，温柔可亲道：“乖。”
　　乡下的夜里静谧安宁，没有车水马龙的声音，也没有霓虹灯，窗外皎洁月光洒落一地，远处偶有几声虫鸣鸟叫，更多的隐约的蛙鸣。
　　山风吹来带着大自然的纯净气息，让人由内至外感到舒畅。
　　在窗前趴坐许久，等站起来才发现手脚都麻了，他躺上床，闭眼努力让自己睡着。
　　就在好不容易有点睡意的时候小腿忽然抽了一下，又抽筋了。
　　他坐起来搓一搓小腿，脑中难以控制的想起和黎听明一起爬山腿抽筋被他抱扶揉搓的场景，一时间手停了下来，整个人像被拉入回忆一般怎么也出不来。
　　这样一来，又成了一个不眠夜，直到天快亮才迷糊睡着。
　　可没睡多久，很快在侄女儿的玩闹声中醒了，五岁小朋友醒的还挺早，天刚蒙蒙亮就开始闹腾了。
　　表嫂和外婆忙着做早餐，叶扬还在呼呼大睡，大舅则跟村里的大叔大伯聊天去了。
　　商钊带着侄女儿在乡间小道上小跑锻炼。
　　跑了没两分钟，小姑娘叫嚷着腿酸跑不动，要抱抱。
　　商钊低头宠溺看着她，没说啥就背起她绕圈小跑。
　　“今天天气不错，”叶扬起床下楼看商钊背着自个女儿回来，走近道，“一会咱们上山采蕨菜去吧，前两天看见冒尖了，应该能采点。”
　　“好啊好啊，”商钊还没说话，小丫头就率先高喊，“我也去我也去。”
　　小孩闹着要去，最后还是带上了。
　　上午的花草犹带露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小心啊，”表嫂一路上注意力全在孩子身上，“这个草会割破小手哦，不能摸，那边有石头容易摔倒，妈妈牵着你走，别乱跑。”
　　这个时候蕨菜才刚长成，能采的并不多，大多都太嫩，最后也就勉强摘了一盘的量。
　　几人走到一个横生枝丫的大树下，叶扬兴冲冲的跳起来抓住枝干，摇摇晃晃像荡秋千：“哎，媳妇儿，给我拍张照。”
　　表嫂翻了个白眼：“几十岁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商钊拿出手机帮他拍，之后他又拉着商钊让老婆给他们拍，说是留纪念。
　　也是，商钊这个职业，这回之后下次什么时候能来还真难说。
　　“下次不带想想，就咱俩，我带你去东山那边玩，那边长了很多兰花，咱去挖两株回来种。”
　　下山途中，边走边听叶扬说那些乡间趣事，回望层峦叠嶂，又想起热爱爬山的黎听明，想起他在山顶的自拍，想起他扶着自己走过的苔藓山阶。
　　越想忘记，就越是记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