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哥》白云泉

16、你莫思量我 我们就不应

　　商钊捧着小碗姜汤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双眼失神眉头紧皱的他。
　　“在想什么？”商钊把碗递给他。
　　黎听明接过来一饮而尽。
　　“头发没吹一吹，”商钊摸了一把他的湿发，“我去拿吹风机。”
　　黎听明没拒绝，乖乖让他帮自己吹头发。
　　等吹风机一关他就直接躺下了，被子一扯：“我今晚就睡这了。”
　　“你来我这儿原奕知道吗？”商钊坐他身侧，摸了摸他额前碎发，“如果你迟点没回去他估计会杀过来吧？”
　　“不会。”黎听明语气颇为肯定。
　　商钊带着惊疑道：“你和他说了什么能让他同意你留在这儿？”
　　那天撞见过后黎听明和原奕为此事谈过几次，当然很难心平气和，而且也没谈出什么结果，黎听明始终撂一句自己会看着办这样的话来收尾，今天的短暂对话还是以摔门而出结束的。
　　这些黎听明不想和商钊细说，说多了无非给俩人增添烦恼而已。
　　他拉着商钊手臂让他也躺下，没回答问题，搂着他的腰道：“你陪我一会。”
　　商钊微微扬了扬唇角，温柔宠溺的用手指摩挲他的脸颊：“你哥那儿我会说服他，以后你的父母我也一定会让他们同意，放心。”
　　黎听明侧头凝视他的双眼，双唇微抿。
　　“怎么了？”商钊双眼依然温柔如水，“有什么话直说就好。”
　　黎听明又看了他良久，商钊看着他眼波流动，看着他喉结上下滑动，也看着他欲言又止。
　　“听明，”商钊凑近他，一手抚着他侧脸轻声道，“在我这儿没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
　　黎听明没有被他柔情宠溺的目光攻破心防，一句话始终说不出口，他半垂眼帘，长睫盖住犹豫不决的双眸。
　　商钊不勉强，回抱他闭上了双眼。
　　夜渐渐深了，隔着窗玻璃能听见外面淅沥雨声，屋里一盏水晶台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黎听明翻个身，商钊借势伸手臂给他当枕头，顺便再把人抱紧了些。
　　“哥，”黎听明脸贴着他胸膛，“你想要吗？”
　　“嗯？”
　　见黎听明没有继续说，商钊睁开眼，“想要什么？”
　　黎听明把放在他腰上的手上移到他脖子抬头吻上他，厮磨片刻后才问：“你想要我吗？”
　　商钊呼吸一重，眸色也霎时变深，他干咳一声，却没躲避，直言道：“想。”可黎听明凑近一分他又道，“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隐忍道，“我可能属于那种比较传统的，我希望你能想明白，也希望和你哥说清楚以后……”
　　黎听明突然吻住他，含糊道：“那就等不到了。”
　　商钊没听清。
　　黎听明指尖在他到后颈流连，商钊像被猛烈电流击中，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再难出口。
　　一开始商钊还推拒着，但想到以后就豁了出去，还化被动为主动，完全占据了主导地位。
　　迟早的事儿。
　　虽说活了三十年，但对于这样的事并没有什么经验，一切都在遵循本能，不过话又说回来，也不需要什么经验，两情相悦的人一相触那就是天雷勾动地火。
　　“哥哥……”黎听明第一次这样叫他，声音沙哑低沉。
　　犹如独自一人身处空谷深湖之中，听见谷深湖底处传来的世外之音，自带回音婉转悠长，让人情不自禁的一步步循着声音所在不断靠近。
　　商钊神志早已飘远，脑海只余一曲奏不完的极乐之音盘旋缭绕。他五感失灵，看不见闻不见也听不见，所以没听到黎听明叫完他的名字后说了什么。
　　可黎听明说的是：“我从来没想过要和一个男人过一辈子。”
　　等到末尾，商钊才听到最后几个字。
　　“对不起。”黎听明语调不稳，泪水自两边眼角悄然滑落。
　　“傻瓜，”商钊吻去他的泪水，“你哪有对不起我的地方？”
　　他只当黎听明这是痛了或痛快的生理性泪水，他不知道，黎听明缠着他要他只是希望以这样完全契合过的方式做一个结尾罢了。
　　几天后的清晨。
　　原奕出门前站玄关回头对黎听明道：“我今天值班，晚上不回来了。”
　　黎听明边穿外套边“嗯”了一声。
　　见黎听明平静模样也不似装的，原奕微一点头接着说：“你已经这么大了，平时也是个有分寸的人，我不多说，只希望你能尽快了结那事。”
　　那日从商钊家回来之后，原本原奕摆出了一副审问加怪责的阵仗，但黎听明只用了一句话就让他偃旗息鼓，也不过问他为什么整宿不归。
　　因为黎听明一照面就说：“我会和他分手。”
　　中午商钊收到黎听明的信息，约他晚上一起打球。
　　打球的场馆是二十四小时免费开放的，两人去的迟，场馆内没别人，只有属于他们自己的两道被灯光拉长的影子。
　　“怎么想到约我出来打球了？”商钊把玩着篮球问他。
　　“认识这么久没跟你一起打过球，想着无论如何也得和你有一段这样的记忆。”
　　也是，黎听明热爱运动，尤爱篮球，跟自己喜欢的人一起打球这样的记忆留在脑海中确实很美好。
　　商钊对此乐意之至。
　　“商哥，接着～”
　　“来个完美三分球。”
　　“这你都能进？！”
　　“连进五个了，看不出来你还挺厉害。”
　　“等会啊，先喝点水。”
　　……
　　两人酣畅淋漓的连打一个多小时，最后满身大汗靠墙坐下休息。
　　商钊拿外套给黎听明擦汗，温声道：“回去要马上冲澡，别着凉了。”
　　黎听明顺势用脸蹭了蹭商钊手心，眼睛却看着别处。
　　“你打球的样子特别帅！”黎听明轻扬嘴角看着球框，憧憬道，“我想像这样经常跟你一起打球，一起吃饭，散步，还能一起爬山……”
　　商钊伸手甚是亲昵的摸了摸他的头发，头发被汗湿了，可摸起来手感依然很好：“放心，只要我能抽得出时间一定都陪你，去干什么都行。”
　　黎听明眉头蹙起，看了商钊一眼又垂下眼帘，“商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商钊浑然不觉：“你说。”
　　黎听明咬着下唇思忖良久，最终鼓起勇气道：“我们公司在外省开了分部，需要调遣两名人员过去负责，他们让我过去全权管理策划部。”
　　商钊突然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表情也冻住了。
　　黎听明不敢看他，揪着裤腿的手指轻轻发抖，残忍道：“机会难得，升职加薪不说，还能得到很多学习机会，对我以后的事业发展也……也有很大帮助，”他突然眼一闭，直切重点，“我大概下星期就走了。”
　　刹那间，商钊头顶一片炸雷，耳朵嗡嗡作响，几乎五感失灵。
　　“你说什么？”这话出口商钊都听不清自己问了什么。
　　黎听明鼓足勇气对上他的视线，话既出口没收回去的可能了，干脆豁出去说明白。
　　“我们分手吧。”他说。
　　商钊脑袋一声巨雷轰，霎时间一片空白。
　　“你要去多久？”他好似没听见上一句，犹带希望的问他。
　　黎听明喉结艰难的上下一滑，少顷才道：“两年。”
　　“砰”希望的泡沫破碎了，无声无息的消失在天地间。
　　黎听明把双手垂放在双膝中间，双肩微颤哽咽道：“对不起，商哥，这条路真的看不到头。”他看着商钊额上侧脸湿涔涔的汗水，泛着水光的眼角，在篮球场明亮的灯光下清晰的映入他心底，惹得胸口一阵一阵绞着疼，可他知道，再疼也比不过商钊突然被人一刀刺中心脏的震惊痛苦，他将盘坐的姿势转为单膝跪在他面前，抓着他的手腕道：“对不起。”
　　“我可以等你。”商钊反手握住他，一只手捧着他的脸，“两年而已，很快就过去了，我们没必要分手，我可以等你回来。”
　　“商哥……”
　　商钊抚上他锁紧的眉头，“你是因为要去外省发展才分手还是因为想跟我分开才走？”
　　黎听明低下了头。
　　商钊突然就明白了。
　　“你就是不想跟我在一起了，”商钊放开他，眼睛失了焦距道，“我原本以为，你应该是不愿意离开我的，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喃喃道，“我以为你很喜欢我才愿意跟我上床，”他重新看着黎听明，“为什么？”
　　黎听明想说些理由，可临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你哥吗？”商钊突然抓住他肩膀，“他是不是告诉你父母了？你是因为他们才做这个决定的吗？”
　　“我是为了我自己，”黎听明绝情道，“我本来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一个人，我不想被人指指点点，也不想失去家人朋友，我只想做自己的事业，过上自由自在的生活。”
　　“你不是这种人，”商钊一下将他抵在墙上，近乎嘶吼道，“你明明不是，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我们认识到现在还不到半年，”黎听明盯着他双眸，“你怎么那么肯定我不是这种人。”
　　“你不是。”
　　“我就是。”
　　双方一时陷入僵持。
　　许久后，黎听明为了证明自己自私说道：“小时候，在我们还没有进入原家之前，我妈说过要把我送人，没人要就送孤儿院，她交过两三个男朋友，最后全分开了，她说都是因为我，因为有我的存在别人才不肯接纳她。”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商钊像猛然看到希望伸手摸他头发安抚他，“就算那些经历给你留下了心理创伤，那也不是问题，你忘了我是医生吗？我也修读过心理学，我可以……”
　　“商哥，”黎听明打断他，“我妈的性格其实很偏激，凡事都爱往最坏的地方想，如果她钻牛角尖了身边人没一个能好受，我知道她不会接受，我哥也不接受，”他眸色暗沉，“我试探过，我爸态度也是一样的，如果我们在一起，那他们可能会因为我终日吵架，还可能离婚，我妈是绝对承受不了那样的结果的。”
　　黎听明用几近乞求的眼神看他，“我这种家庭更要小心维护，我真的不想失去，不想再……”他顿了顿才说，“我妈有躁郁症，我不想再面对发病的她了。”
　　商钊内心一下充斥着满满的无力和心凉。
　　黎听明最后说出一句让商钊心碎一地的话。
　　他说：“我们就不应该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