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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同村艰难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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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郁南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从兜里掏出一个布袋,弯腰去捡枣了,不一会就捡满了小半袋。石郁南将袋子打了个结抗在肩上,他要赶紧回去,太阳马上就要下山了,天黑后从北边吹过来的风特别冷,夹杂这砂砾,吹打在脸上特别疼。石郁南裹紧衣服,将袋子抗在右肩,快步向村子里走去。
石郁南进村后先去了李俊文家,李俊文虽说和他岳父同辈,却也只比石郁南大五岁,按辈分,石郁南也要叫他一声叔,李俊文家现在就他和老伴在家,老伴有哮喘,没钱买药,却也只能熬着,因长期营养不良,所以老两口身体都十分消瘦,他俩原本有个儿子,十一年前,因和公社领导发生冲突,被拉去批斗,当晚就跑外面当盲流了,至今杳无音信,只剩下老两口留在这苟延残喘。石郁南一进院子就看见李俊文艰难的抱着一捆玉米杆往柴棚里拖,院里的还晾着两排玉米没收,屋里漆黑,连灯都没点,石郁南见状,赶紧上前帮忙,却不小心被院子里散落的玉米杆绊倒,李俊文听见后面有响动,回头一看,石郁南摔倒在地上,旁边还有一个沾满灰尘的布袋子。“呀,郁南,你这是咋了,没摔着吧。”赶忙放下玉米杆,转身去扶石郁南,石郁南从地上爬起来,灰也没拍,迎着李俊文走去“没事没事,刚进门没看清路,来,俊文叔,我帮你。”石郁南上前抱起那捆玉米杆立在柴棚里,又转身帮着李俊文把地上散落的玉米杆整理打捆,拖进柴棚。李俊文一边收着玉米一边对石郁南说:“郁南啊,多亏你来了,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啊可得散架咯。”石郁南接过李俊文手里的玉米,放进编织袋里“叔,你可别这么说,咱都是一家人,以后有啥重活你叫我就行,诶对了,婶子呢,还没回来?又上半仙家了?”“没有,在家呢,你婶子今天不舒服,都没出门,在那做饭呢。”李俊文转身朝屋里喊了句,“他娘,郁南来了,饭菜多做点,在把那酒热上,赶紧的,把等点上啊。”屋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回应:“好,马上就好了。”紧接着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石郁南赶忙对李俊文说:“叔,我刚捡了点枣,这不,给你们送来尝尝,饭我就不再这吃了,等会我还得给别人家送点。”说罢将装好玉米的袋子打结绑好,将其夹在腰上,扛起向屋里走去,推开门后将玉米扔在门边的炕上,一阵风趁势吹了进来,将那刚点好的油灯吹灭,石郁南赶忙将门带上,漆黑的房间里只能看见灶台里忽明忽暗的火在烧着,随着划火柴的声音响起,油灯又被点上了,一只粗糙干燥的手拿起玻璃罩罩在油灯上,防止油灯被吹灭,随着油灯的点起,石郁南才看清婶子斜坐在床沿,倾身拨弄灯芯,试图将火苗挑的更大些,可是瓶底那点煤油不允许火苗再大了,婶子抬头看着石郁南,笑着说:“郁南来了,来坐,坐这,饭马上就好,等会啊你和俊文喝点,家里那只老母鸡啊前天刚下了两个蛋,等会我给你做荷包蛋啊。”婶子用手拉了拉头上裹着的那块泛黄白毛巾,掖了掖那件大棉袄,伴随着轻声的咳嗽,缓慢的起身去做饭,石郁南赶忙上前拉住她“婶子,饭我就不在这吃了我刚从枣林那回来,捡了点新鲜的枣子,送过来给你们尝尝鲜,待会我还要给其他几家送点。”忽然想起枣子还在院里,起身开门侧身出去捡起袋子,帮着俊文把剩下玉米拿进屋,从袋子里捧了一捧枣子放在桌子上,跟他们打了个招呼,扎紧袋子转身出去了,这个时节也没啥吃的,吃个枣子,还能让嘴里有个味道。
石郁南刚出院门,屋里那盏灯就灭了,又恢复了那片黑暗,他回头看了一眼,裹紧衣服,走向其他村里人家,给村里人送完了枣后,石郁南点燃了一盏煤油灯,坐到了灶台前,从柴堆里拿了几根小柴把火烧起来,起身往锅里加了一勺水,锅里蒸盘上的碗里还放有一个早上做的玉米馍,盖好锅盖,转身在桌子上的纸盒里抓了把烟丝放进烟锅里,坐在灶台前,拿起一根燃着的柴点着了烟,一口接一口的吸着,望着灶里的跳动的火苗陷入了沉思,想起刚去李俊文家的场景,心酸又无力,偶尔送去些粮食也只能帮一时,吃完了也就又回了老样子,村里和他家和他家情况差不多的人家也不少,像村南边的拐子,小时候患病落下残疾一辈子没结婚,孤苦伶仃一个人,去年他侄子把他哥一家接到西安去了,找了份在饭店洗碗的活,剩他一人留在村里,想到拐子,突然想不起来他的大名叫啥了,他哥叫李福堂,他应该也叫李福什么,可到底是李福什么,想了许久也还是想不起来,这么多年来,自己和村里人一直是叫他拐子,好像没谁叫过他大名,连同他哥也是叫他拐子,估计连他自己也忘了爹妈给他的名字了吧,不过,又有谁会在乎呢。
锅盖被蒸汽推起跳动的声音打断了他,石郁南起身将锅盖打开,用湿抹布托着将碗拿到桌子上,又往灶里添了一把柴,将炕烧热,从旁边的碗橱里拿了一副碗筷和一罐咸菜,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在装馍的碗里,又将罐子密封好放回去,从炕边的酒坛里舀了一勺酒倒在碗里,坐在炕上咬了一口馍,拌着两根咸菜,嚼着喝着,望着窗外,听着风的呼号声,接上刚刚的思绪:村里过得稍微好点的也就李福民,李青山和自己家,可都是勉勉强强能吃的饱穿得暖,家里点的起煤油灯,多的一分钱宽裕都没有,并没有比他们强到哪里去,也难怪这人都往外面跑,辛辛苦苦连肚子都吃不饱。
“真是个烂地方。”石郁南骂道,喝了口酒,咬了口馍,想起他下午在跟淑华说的那个想法,开始去试想这个方法的可行性:要真把北边那片林子种起来了,沙尘就吹不过来了,地下也可以存住更多的水,那片地也就不用每天去挑水浇了,那庄稼收成肯定多很多,西边那片山地说不定就可以长出草来,到时还可以放羊了,到时就有羊肉吃了,说来村里也好久没有人养羊了。想到这,石郁南开心的笑了,抿了一口酒,思考着种树的事:种树苗要等到明年开春,这两天先把那片林子里倒掉的树扶起来,再给它打个架子,活着的树上那些死掉的树枝树杈给砍了,等把那片林子修理好了再去乡里买点石灰回来给树防虫,话说回来,村后边那么大一片林子,真要连到东边那片林子,这么大面积,真要靠自己去栽,这可有的忙了,村里边那几户人家,有没有可能把他们一并叫上,帮着我一块种呢,就是挖不了坑,帮忙扶扶树苗,浇浇水也好啊,现在这时节地里也没啥事,大伙都各自在自己家避风不出门的,喊他们一起去种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去,不过,不管他们去不去,自己明天开始干,能干多少干多少。
石郁南两口吃完那个馍,喝了碗底那点酒,把碗扔到锅里胡乱洗一通,放进碗橱里,吹灭灯后睡觉了。第二天早上,石郁南吃罢早饭,从柴堆里拿出那把柴刀,坐在院子里开始磨刀,磨好后,将门锁好,将袄子搭在肩上,把手里那条白毛巾裹在头上,拿起那把刀走向北边的那片林子,刚出门不远就看见半仙从屋里扛着一袋粮食往门口的推车上放,估计又是推出去卖的,半仙放下粮食也看见了石郁南,跟他打了声招呼:“郁南,大早上的干什么去啊。”石郁南没有搭理他,快步离开了这里。
一看见到这个半仙,石郁南就来气,这个半仙大名叫李福长,今年也50多岁了,年轻的时候就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地里活也不干,没事就跑到石河子乡上的供销社,摆摊的边上和那些妇女闲扯,撩骚间总是要往人妇女小姑娘腰上手上摸一把,后来政策放开后,他也和其他人一样跑外面去寻活干,可他啥本事没有,又好吃懒做,混了不到两年,饿的没法子了,又跑回村里说要回来种地,可他哪是个种地的人啊,不知道从哪找了件道服一个拂尘,自己做了把木剑,称是桃木的,装扮上神仙了,自称出去的这两年在终南山潜心修道,已经得道升仙了,但在升仙的时候,他师父对他说:福长啊(连法号都懒得编),你已经修炼得道远离痛苦疾病,马上就可以升往天堂去享受极乐了,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乡亲父老,你的亲人呢,他们还在遭受这人世间生老病死的折磨,回去吧,回去解救你的乡亲,于是他就回来了。靠着这套说辞和一些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把戏,现在俨然成了十里八乡的老人眼里的活神仙,平时大病小灾的都不去医院不去找郎中开方吃药,反倒是小病跑他这来讨碗纸灰水喝,再跟着念一段经文,当然,大家都不识字,反正都是跟着半仙念,大病下不了床的就把半仙请到家里去做一次法事。当然这一切都是有偿的,信徒们家里穷,拿不出钱来,就只能拿粮食来抵,半仙收下粮食后,留下自己吃的,剩下的送到乡里卖。靠着这套骗术,半仙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竟比村里所有人都要好。石郁南不理他倒不是嫉妒他光景好,而是瞧不起他靠一套故弄玄虚的骗人把戏去骗那些可怜人最后的口粮,自己不劳而获,却让那些真正种地的人忍饥挨饿,还耽误别人有病却不去医治,甚至借口违背神的旨意去干涉别人的家室。
石郁南越想越气,快步走到了防护林,原本公社和大队一起种的这片长2公里,宽100米的林子,如今只剩下不到20米宽了。石郁南走到二憨的墓前,用衣袖擦了擦木牌,清理干净墓上的树枝和树叶,把墓地周边一些大的树杈砍断,这样二憨的墓在林子里就很明显了。
清理完二憨的墓后,石郁南将外套搭在树杈上,开始清理林子里其他树了,将被风吹折的已经干枯的挂在树上树杈砍下来,剔出主干,再从林子里找了些藤,绑成木架,将那些倒了但还没死的树的树扶起来,再用木架架住,而那些扶不起的树就用一个树杈叉着,防止继续倒下去。又将已经死了的树砍断,拖到这些刚扶起的树旁边,再在上面放些树枝,帮那些树挡挡风,防止再次被吹倒。因为多年来没人管理,现在来这里捡柴回去的人也少了,所以石郁南到晌午也只清了一小块地方,累得他口干舌燥,肚子也饿了,坐在地上歇歇,想着这个时候要能喝口酒就好了,想来干脆就把刀别在腰上,拿上衣服回家吃饭,当他走到院子里时看见拐子一瘸一拐的扛着锄头在地里走,石郁南也纳闷,现在地里也没啥活啊,他去地里干啥,再说那块地也不是他的,难不成去捡落在地里的粮食?这年头谁不金贵粮食啊,收粮食的时候不把地里翻三遍能甘心啊。
石郁南也没心思想这个,进屋把刀放在柴堆里,也懒得烧火了,直接打开锅盖拿了一个馍,倒了点酒就咸菜吃了,吃完后顺便打了个盹。
睡了半个小时后,石郁南起身准备继续去那片林子里,不过在走之前,他打开衣柜,翻出一个西凤酒的酒瓶,这瓶酒是他儿子三个月前带回来的,为这瓶酒他还骂他儿子浪费钱败家子。石郁南拧开瓶盖闻了闻,好像还有股酒香味,然后舀了一勺酒倒进去,不敢舀多了,怕喝多了做不了事,还有就是怕浪费。
石郁南穿上外套,把酒瓶塞进衣兜,拿起柴刀又去了北边的林子,到了上午砍树的地方后,石郁南小心地用衣服把酒包好,放在地上,忽然想起自家那片枣林还没刷石灰防虫,现在秋天了马上要入冬了,要做防虫害处理了,石郁南想着明后天去乡里买袋石灰回来,这些树都要刷上,不然都得给虫吃没了。弯着腰把上午清理树叶和树枝归拢到树根下,树与树之间隔离开来。
知道一阵风吹来,石郁南感觉有点冷,于是把衣服穿好,拿出酒喝了一口,顺便坐下来休息会,石郁南规划着后面的工作计划:先花个十来天把西边这片清理好然后再清理东边,西边这片没剩下什么树了,清理起来要快些,东边这片就要慢慢来,等这片林子清理好了,自家那片枣林也要防虫了,华生那等清理了西边这片林子再过去,后天中午去林子里敲一些好点的枣子回来,拿布包好放玉米里面捂两天更好吃,不过去了华生两口子总要留自己在那多住些日子,不过现在要赶在入冬前清理好这片林子,刷好石灰,可没时间多待,不管他们两口子怎么劝,一定要第二天回来。稍作休息后,石郁南开始清理林子了,清理到天黑后就回去,第二天依旧如此清理了一天。
第三天中午,石郁南按计划是要去枣林打枣子送给儿子一家的,石郁南拿起衣服和刀回去了,在路过半仙家的时候,屋里传出一阵低沉的声音,石郁南心想:又是谁家的谁得了啥病啊。半仙家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坐着几个信徒,但半仙不会每天的带他们念经,毕竟他也不是那种勤快的人,也不是每个信徒每天都能送来供粮,半仙都会拿出几本外面淘换的经书给他们看,自己则回房睡觉,只有碰上谁家有个病或者有事求神仙指道啊啥的,求上门了,有粮收了才会牺牲自己的午睡带他们诵经以求神佑,自己着道袍竹冠,在大堂悬挂衣服神像,端坐在神像前,有求的信徒跪在最前面,把头扣在地上,那些本来就在这的信徒则跪在后面。半仙听完信徒的述求后开始念经,做法,写符,然后生病的给点经过自己包装的从医生那淘换来的药丸,有事求问道的让其抽签,再根据抽签结果来糊弄。
石郁南虽然可怜这些人,却也只能装作不关己事,快步走开,回到家里后,吃过午饭,石郁南翻出个布袋子,扛起院里那根晒玉米的杆子,去到枣林里打枣子。
到了枣林后,石郁南挑了些个大的熟的刚刚好的枣子敲下来装袋子里,敲了好一会才敲了小半袋,石郁南觉得差不多了,提着袋子拿着竹竿来到淑华墓前,坐下来歇了歇,用手捶了捶腰,捏了捏肩膀,说着:“唉,老咯,腿脚不行了,动弹不得咯,砍这两天树给我累的啊,我这老腰,唉,你还别说,以前你揉腰的功夫还真不赖,我在外边忙活一天累得腰酸腿疼的,回家来让你给我捏上一会就好了,哪像现在啊,我这两天在修理那片林子,那里边地上沙子很厚,被吹倒的小树都埋沙子里了,而且好多树都生虫子了,我得抓紧时间弄,一定要在入冬前修理好,不然虫子在树里过冬,明年开春,不定要生多少小虫子呢。”石郁南提着装枣的袋子,翻着里边的枣说:“哎,你看这枣子怎么样,个大又好看,我拿回去放玉米堆里捂两天,新民肯定爱吃,你说我这趟去要不要再给孩子再带点别的,光带枣子不大合适,要不我再去买点鸡蛋来和面,烙点饼带过去给孩子当零食吃吃,或者上供销社买点糖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