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不及你温柔》天边夏月

4、流浪的小孩回家了 钟诚靠坐在

　　钟诚靠坐在酒店房间的沙发上，嘴角噙着笑。他已经这样坐了半个小时了。
　　他是喜欢这个小姑娘的，他很清楚。
　　三年前初见那天，他就喜欢上了她的眼睛，黑白分明，灵动狡黠。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不知道她自己是否知道。
　　那场七天的恋爱游戏，事后钟诚回忆起来，觉得像是从上帝那偷来的时光。她像是一个精灵，突然闯进了他的生活，把他的世界搅得天翻地覆，他明知不可为，却依旧放任她为所欲为。
　　他那时候刚失恋，因为买房。女朋友不愿意租房结婚，而上海的房价并不是一个刚毕业的博士能负担得起的，女朋友想让他和她一起回老家，而他不愿意放弃留在这个顶尖研究所的机会，两人和平分手。大太阳底下，真的讲不出什么新鲜故事。
　　研究所那边8月正式入职，于是他回到家乡省城散心，他突然想在30岁前疯狂一次。哥们说走出失恋最快的办法，就是开始下一段恋情。正好看到豆瓣的同城活动，一段七天的恋爱，似乎很不错。
　　没有前因后果，没有对彼此的期待，也就没有负担，没有责任。
　　他一直按部就班地成长，上大学，读硕士，读博士，顺理成章地留在研究所工作，这辈子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大概就是认识秦棠，和她谈了一场七天的恋爱。
　　他从来都能把自己的生活计划得很好，除了她。
　　她不在计划内，却能够改变他所有的计划。

　　三年前的第七天，钟诚想过开口挽留。
　　他喜欢和她在一起的日子，轻松惬意，他的问题，她永远有他猜不到的答案，每一秒钟都是新鲜的。
　　22岁的小姑娘，笑起来眉眼弯弯，眼睛里有光，不成熟也不稳重，对他说话时带着不经意的骄纵，却并不让他厌烦，他觉得情况有些失控，却并不反感这种失控，有些情绪在慢慢生根发芽。
　　他问她毕业后有什么打算，她说她要去英国巴斯读口译，硕士毕业后她要做一名同声传译，不要被固定的工作束缚，她要每天的工作都不一样，要每天都能接受最新鲜的事情，要每天的工作都有挑战性。她要在欧洲旅行，她要去冰岛看极光，要去非洲养狮子，要去大海里追逐海豚，她说了很多很多她以后的计划。
　　那是一个他从未想过的世界，也是…一个美好的、但没有他的未来。
　　钟诚原本想说的话没有说出口。
　　她才22岁，像一朵正要迎风开放的花骨朵，已初现绽开时的芳华。
　　他不能要求她为他停留，那样太自私，她还年轻，她的生命中应该有更多的选择，她有权利去过她想要的生活，而他的未来已定，至少在看得见的将来，他会往返于实验室和宿舍，各个项目的工地，设计桥梁隧道的承重结构，收集数据，计算受力点，画图。
　　这样的生活，安稳也平淡，也许也令人向往，但都不是现在的她想要的。
　　所以到最后，钟诚什么也没说，在送她上回家的的士前，抱了抱她，在她脸颊边轻轻留下一个吻，说了再见。
　　他以为这是结束，却没想到，情思从此一寸寸钉进了骨头里。

　　他只有她的电话号码，但是想必她去了英国之后也不会再用，断得很干净，即使遗憾也无从挽留。
　　此后的生活乏善可陈，事业倒是红红火火，跟着以前的博导连着做了几个大型桥梁的结构设计，很快在业界崭露头角。科研也很顺利，顺着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接连在几个国际顶级刊物上发表了几篇论文，情场失意，事业得意，生活似乎也没有那么糟，至少，看上去。
　　曾经去过欧洲几次，参加了很多国际会议，养成了在会议上调节同传频道的习惯，也想过有一天耳机里会不会传出她的声音，但是没有，说了再见之后就再也没见，直到今天。
　　他曾经以为，有些欢喜，注定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却原来还有机会重来。
　　地球是圆的，有缘的人终会相遇。
　　她是他的有缘人。

　　钟诚打住了回忆，想到今晚小姑娘的那句“在想你是不是喜欢我”，又笑了。
　　所以是自己的喜欢太明显，还是小姑娘也是喜欢自己的？
　　在会场听到她的声音时，他既惊喜，又失望。
　　惊喜的是茫茫人海，又遇见了她，在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失望的是她作为翻译，一定能提前看到会议流程，却没有和自己联系，甚至到了会场也没有主动来打招呼。如果不是自己有听同传的习惯，就这样错过也未可知。
　　所以自己找了个借口去见她。
　　小姑娘比以前更漂亮了，三年前还带着一点学生气，如今穿着职业套装，踩着高跟鞋，倒看出来几分女人味。一双眼睛却还和以前一样清澈，像小动物的眼睛。
　　她总能戳中他心底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或者说，她一直就是他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当他说要对术语，故意把她圈在怀里的时候，虽然根本没有碰到，但他已经心猿意马。中午吃饭时，她说自己长大了，钟诚脑海中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她长大了，所以有些事，他也不想逃避了。
　　钟诚拿出手机打开微信，因为是新加好友，她就在聊天界面的第一个。头像看不出在哪里拍的，一大片花海里，她跳在半空中，即使被定格了，也能感受到她的快乐。
　　钟诚想了想，发了一条朋友圈，“流浪的小孩回家了。”
　　心猿归林，意马有缰，从此以后，他也是有人管的了。

　　直到回到房间，秦棠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所以这算是表白？还是算在一起了？
　　说了那句喜欢后，钟诚的手就再也没松开过，一路牵着她回了酒店，把她送回了房间，还和她说了晚安。
　　他的手掌很大，能把她的手完全包住，秦棠甚至能感觉到他的手心在出汗。其实她的心也像在擂鼓一样，砰砰跳得厉害。她甚至害怕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翻来覆去，越想脸越红，秦棠告诫自己，打住！去洗个澡冷静一下。
　　洗完澡后，秦棠躺在床上刷朋友圈，最上面那条是钟诚刚刚发的，“流浪的小孩回家了。”
　　就这八个字，没有配图，秦棠莫名觉得说的就是自己。心里溢出一丝丝甜，像是吃了块最醇厚的巧克力。有点想问他是什么意思，又怕是自己自作多情，就这样抱着手机在床上打滚，辗转反侧。
　　房间电话突然响了，秦棠被吓得手一抖，手机正好砸在鼻梁上，疼得她眼泪都出来了，手忙脚乱地想要去接电话，一脚又踹到了床头柜，这下真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了。好不容易拿起话筒，还没来得及说话，听见钟诚问，“怎么了？这么久才接电话。”
　　秦棠的委屈劲一下就上来了，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手机砸到鼻子了，脚磕到床头柜了。”
　　钟诚居然笑了，“在房间等我，把门开着”就挂了电话。
　　秦棠一边揉着鼻子，一边单腿蹦哒着去开门。
　　钟诚很快就来了，手上拿着一瓶药油。
　　秦棠想，他能未卜先知吗，就这么点时间也不够下楼去买啊。
　　钟诚走进来，语带笑意地问她，“疼吗？”
　　秦棠撅着嘴，委屈地看着他，也不说话，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刚哭过。
　　钟诚忍住了自己想亲她的冲动，拉着秦棠走到床边坐下，往她鼻子上擦药油。
　　药油有点冲，又擦在鼻子上，秦棠的眼睛很快又红了，眼泪也被熏出来了，看着倒真像是他欺负了她一样。
　　钟诚叹了一口气，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手在她后背上安抚性地拍着，“下午会议开始前我出去买了这瓶药油，没想到晚上就用上了。”
　　秦棠能听出他语气中的无奈和宠爱。
　　秦棠的头埋在他的肩膀上，乖巧得很，眼睛睁不开，鼻端闻到的都是药油的味道，被他拥抱的不自在，心底的那点旖旎，生生地被刺鼻的味道给冲淡了。

　　她知道钟诚为什么会去买药油。
　　那时候两人“谈恋爱”，三天时间秦棠磕磕碰碰了三次，不是头撞到柱子，就是手擦破了皮，第四天起钟诚就随身带着一瓶药油和一包创可贴。
　　在秦棠第四次受伤的时候，两人在路边坐下，钟诚皱眉说你是怎么平安长大的，秦棠说已经比小时候好很多了。
　　钟诚一脸不相信地看着她，正是夏天，秦棠穿着一条七分裤，干脆把裤子往上卷起来，给他看自己腿上的伤痕，说，我很少穿裙子，因为腿上各种小伤痕太多，不好看。
　　女孩似乎有点委屈，那种小女生不能穿漂亮衣服的委屈，钟诚觉得好笑，又不敢真的笑话她，只好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以后自己当心一点。

　　钟诚似乎也想到了以前的事，把头稍微向她偏了一点，在她耳边轻声问，“现在还是不穿裙子吗？”
　　声音很低，像恋人之间的呢喃，讲话时的热气扑在她的耳边，秦棠的耳朵刷的一下就红了，想躲开，脑袋又被钟诚的手固定住，只好继续把头埋在他的肩头，模糊不清地说，“穿。我穿什么都好看。”
　　钟诚笑了，秦棠都能感觉到他胸膛的震动。
　　进展是不是太快了？秦棠想，女孩子也许应该矜持一点？第一天就又牵手又拥抱，会不会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很随便的女孩？
　　秦棠的恋爱经历真的不多，除却那段持续两年的大学校园恋情，就是和钟诚那不知道算不算恋爱的七天了。
　　钟诚终于放开了她，眼睛里是化不开的温柔，“对，棠棠穿什么都好看。”
　　秦棠觉得自己要疯了，这个男人真的只有过一个前女友吗？这算是自学成才？可是怎么每句话都说在了她的心坎上，让她的心像在油酥里泡着，软软的，时不时冒出来一个小泡泡，粉红色的。
　　钟诚看了她一会，见她似乎呆了，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早点睡觉，明天你还要做翻译呢。”然后想了想，“明天八点一起吃早饭，可以吗？”
　　秦棠算了算时间，“七点半吧。会议九点开始，我想早点去会场。”
　　钟诚应了，起身准备回去，秦棠送他到门口，见他回过身，把她拉进怀里，在她耳边说晚安，然后顺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潇洒地走了。
　　秦棠在门边愣了三秒，然后关上门，躺回床上，把自己卷进被子里，重逢第一天，不仅牵手拥抱，还被亲了一口，真是太出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