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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下乡 孩子们高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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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高喊着“推翻资产阶级在自然科学领域的专政,巩固无产阶级在自然科学领域对资产阶级的专政”,从爱因斯坦开始,哥白尼、伽利略、巴甫洛夫、居里夫人、维纳、孟德尔、摩尔根、麦克斯韦、鲍林,这些科学史上熠熠闪光的名字都在他们嘴里成了反动学术的代言人。
曲函实在是听不下去,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科学是不应该有国界的,科技成果是属于全人类的。”
男孩没想到他还会反驳,一下子被激怒了:“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用来对付无产阶级的理论,我们要破旧立新,建立无产阶级的自然科学!相对论违反了唯物辩证法,我们要看清资本主义科学的漏洞!”
曲函觉得没有办法跟他们对话,男孩又说:“你们不是爱说科学需要经得起检验吗?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觉得没法反驳?”
曲函还是保持沉默,男孩又给了他一鞭子,让他说话。曲函皱了皱眉,说:“广义相对论是有不完善的地方,爱因斯坦最后也没有建立统一场论,但是这不能否认相对论是正确的。”
男孩用鞭子指着他,高声说:“好啊,你终于承认了你是爱因斯坦的走狗!你认为光速是不变的,事物是恒定的,那不就是说资产阶级会一直压着无产阶级,资产阶级的统治无法推翻吗?你是无产阶级的叛徒!卖国贼!”
曲函完全无法理解这里面的逻辑,他张开了干裂的嘴唇,刚想说话,一个小将就把写着“卖国贼”的大字牌挂到了他脖子上。牌子是木头做的,又厚又沉,上头有一个小孔,用铁丝串起来。铁丝陷进了他的脖子里,勒得他直不起腰。还有两个孩子在使劲按着他的头,逼他认罪。曲函挣扎了两下,终于没挺住跪在了地上。
群众的热情一下子被点燃了,孩子们撸起袖子用拳头说话,拳脚雨点般地砸在曲函身上,让他眼冒金星。小将们为了显示自己对待敌人毫不手软,还朝他吐吐沫,扇耳光。曲函的脸上很快肿起来,砸破的地方流出血,糊的眼睛都睁不开了。不知道是谁,还找来了一个粪桶,一下子倒扣在他的头上。臭味让孩子们一下子散开了,一边朝他干呕一边跑开,沿着马路欢呼着,庆祝自己的胜利。
韦亦升赶快跑了过来,手颤抖着帮他摘下木牌。铁丝已经陷进了肉里,勒出了一道血痕。他问曲函:“还站得起来吗?”
对方没有回答,显然已经是晕过去了。
韦亦升赶紧背起他,往住处跑过去。韶洺在门口张望着,见到臭气熏天的两个人跑回来,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林修远和萧迟去打水,韶洺赶紧帮他拿来一套新衣服。几个人手忙脚乱了半天,才终于把他洗干净。
曲函身上青青紫紫,几乎看不到一块好皮。嘴里咬出了血,脸上肿起了半指高的淤痕。韦亦升翻箱倒柜地找消肿的药膏,林修远说他去卫生院要一点回来。
等他醒过来的时候,屋子里已经暗下来了。他张了张嘴,觉得喉咙生疼。韦亦升给他端来一碗水,看着他喝了,又问他有没有好点。
曲函觉得浑身没有一处不难受,但最心痛的还是那些烧毁的稿纸。里面有很多他花费好久才写出的论文,现在都没了。
韶洺坐在床边,对他说:“没事,我都记住了,一会儿给你把它们默出来。”
曲函瞪大了眼睛看他,但韶洺的样子不像在开玩笑。
“你先休息吧,现在风头还没过去。我怕写出来了又被人说是反动,等事情平息了,我再写给你。”
曲函沙哑地说了句:“谢谢你。”
林修远拿了药膏回来递给他,曲函挤出来一点在肿痛的地方擦着。林修远看他抹完了手臂,又去擦小腿,踌躇着说:“学长,白天的时候我不是不想帮你,我是怕……”
“我明白,”曲函一边擦着药膏一边低头说,“我都明白,你们不用解释的。”
众人都沉默了。韦亦升从他手里接过药膏,挤了一点在自己手上:“我来给你擦脸上的。”
曲函安静地把脸凑过去,嘶嘶地叫着疼,韦亦升也不怼他娇气了,手底下自觉地放轻了一点。
韶洺的预感完全正确,这事还没完。只不过第二个上门的不是□□,是公社的赵大队长。曲函还记着上次开知青大会他批斗自己的事,警惕地看着他。
在赵大队长喊他去谈话之前,韦亦升几乎是跪下来求他:“别管他怎么诋毁科学,说的话怎么没有逻辑,你先都顺着他说行不行?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要是死在这儿了,连收尸的人都没有,更别说接着做研究了。”
曲函被他逼着发了毒誓,一定违心说话。他看着赵大队长,反复在心里强调,这时候装聋作哑并不是抛弃一个科学家的良知。
赵大队长的态度倒是很柔和,还给他带了点茶叶:“曲函同志,你呆在我们镇也有三个月了吧?上次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呢是大学生,知识分子,做无产阶级的敌人真是太可惜了。组织重视人才,只要你愿意洗心革面,组织不但既往不咎,还愿意推荐你回去接着上学,你觉得呢?”
曲函猛地抬起头,他做梦都想接着学习,但他直觉上这是一个陷阱。
“我听说你和咱们县委书记是校友,还都是学物理的,你来这儿之前还见过他呢,对不对?”
曲函不自在地在椅子上动了动:“我和书记一点也不熟。”
“你一个知青,敢一直坚持资产阶级反动理论不低头,背后难道没有人支持?”
曲函摇摇头,后背的伤钻心的疼:“你批判我可以,说我反动也可以,但不要拿我当你们政治斗争的工具。我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拉无辜的人下水。”
赵大队长气的浑身颤抖:“你不要不识好歹。我是看你可怜,给你个翻身的机会。要不是我拦着,这两天小将们早就上门轮番批斗你了。他们的斗志你也看到了,再被批斗两次,你觉得你还有命活吗?”
曲函不以为意:“就算我被他们打死了,那也算是为科学死的。就算打死我,我也不会拖累别人。”
赵大队长冷笑着说:“好好好,我看你这个反动派是冥顽不灵,需要好好教育。你不配住在群众提供的房子里,从今天开始你给我搬到牛棚里去!”
大队长说话算话,曲函果真搬了出去。韦亦升急得跳脚,问他究竟怎么了,他也不说话。韶洺忧心如焚地在房里转悠,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事情能够两全其美。
□□们依然三番两次地上门开批斗大会,逼着他带大字牌在村里游街示众。曲函低着头被他们推搡着,但坚决不肯承认相对论是错的。
晚上他就蜷缩着睡在牛棚的角落里,又脏又破,又硬又冷。十一月的寒风倒灌进来,把所有衣服都裹在身上了也不管用。他迷糊地想起求学的日子,不知道这样的漫漫寒冬何时能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