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55、下乡 在几个人的

　　在几个人的强烈要求下，曲函回到了仓库里居家隔离。他本人倒是以此为乐，开开心心地闭门做起学问来。晚上其他人回房的时候，还会拿出新酿的糯米酒，让他们跟他说说今天的趣事。
　　“我跟你说，今天看一个学生写字，他以为二这个数字比一大就是要写的比一大，结果你猜怎么着，‘一’占了一个格子，‘二’占了两个格子，写到十的时候，在下面疯狂地举手，说老师，纸不够用了。”
　　几个人笑了一阵，拿起炒熟的花生米津津有味地嚼着。曲函刚喝了没几口，已经开始头昏脑涨，眼冒金星。韦亦升推了他一下，问他今天干了什么，他就哐当一声带着椅子翻倒在地，还好对方眼疾手快给他捞了起来。
　　“你这还东北人呢，简直是我们北方人之耻。”
　　曲函虚弱地把手在身体两边划拉着，被人从肋下提溜着扶了起来。
　　几个人喝完了之后，碗筷也懒得收，就这么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床铺上。你的胳膊搭着我的肚子，你的腿压着我的膝盖，回味酒里的米香。当然了，有人是在装醉。
　　第二天早上没有事，几个人一觉睡到日上三竿，就有人砰砰砰地敲门。韶洺从床上滚到地上，抹着眼睛去开门。
　　门前面少说有二十个孩子，看年纪都刚刚进入青春期，有的穿着白衬衫，有的穿着小军装。韶洺一个激灵吓醒了，天哪，□□。
　　带头的男孩声音洪亮地冲着他说：“曲函在这吗？”语气里带着敌意。
　　韶洺往里面瞟了一眼，看一杯倒的东北人还在宿醉中，伸手挡住了门：“你们找他干什么？”
　　男孩打量了他两下，说：“我们听说有人在这里传播资产阶级科学，他人呢？把他叫出来！”
　　韶洺皱起了眉头：“好歹人家比你们大几岁，说话客气点。”
　　“他是人民的敌人，资产阶级放在群众中的眼线！我们要坚决打倒资产阶级科学！”男孩朝后面挥了挥手，“我们进去把他揪出来！”
　　韶洺“砰”地一声把手撑在门边，男孩撞了他两下，没有撞动，上来就拿马鞭抽了他一下。韶洺难得地火了：“你这么小年纪，怎么这么暴力呢？”
　　男孩拿着马鞭指着他：“你维护他，你也是群众的敌人！”
　　韶洺刚想上去教训他，被后面挤过来的萧迟拉住了：“你也看看历史背景，跟他们生什么气？”
　　韶洺的拳头松了又攥紧，咬咬牙说：“好，我帮你们去叫他。”
　　曲函被半途喊起来，意识朦朦胧胧的，还没意识到祸从天降。他歪歪扭扭地走到门边，一看群情激愤的阵势，完全是他大学时候的再现。
　　男孩高声喊道：“他肯定还私藏了很多资产阶级的材料，我们进去搜！”
　　曲函一下子就慌了，他试图去拉扯那几个冲进屋里的孩子，却被后面的几个□□绊倒在地，头狠狠地磕了一下，又挣扎着站起来。小将们在屋里翻箱倒柜，把信封里装着的论文和写着公式的稿纸全部翻了出来，砸到他脸上，问：“这是什么？你是不是在偷偷研究资产阶级科学，想搞复辟？”
　　其他人愤怒地喊道：“这种东西决不能留着！”
　　不知道有谁拿了一盒火柴来，噌的一声，稿纸就隐没在了火光里。韶洺冲上去想把它救下来，被萧迟死死地拉住了。
　　曲函望着自己的心血付之一炬，眼里满是迷茫和绝望。后面的孩子在批判什么他也听不见了，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不顾烫地从火堆里抢出剩余的纸屑。
　　小将们欢呼起来，领头的男孩又说：“我们要把他拉到群众面前，让群众看到他的真实面目！”
　　众人又激动起来，推推搡搡地逼着曲函往外走。他看起来似乎已经失去了知觉，手上的烫伤还红着，但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失魂落魄地被人裹挟着向前走。
　　韶洺拼命想要挣脱萧迟的束缚，对方一边死死地按住他一边劝道：“你现在借着别人的身份，你要是帮了他，你代表的那个人也会被打成反动派。人家还有几天就可以调到镇上去了，你这样会害死人家的。”
　　“这人要是这么置同伴于不顾，那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为什么要保护他？”
　　“在这个年代哪有什么绝对的好坏？大家都以为自己是为了理想啊，”萧迟说，“曲函是会受点苦，但要是你跳出去，受苦的就是你们两个，还能加上一个拉帮结派的罪名，你清醒一点。”
　　“那我就闭上眼睛，当做什么都看不到吗？”
　　“就当做什么都看不到。”
　　曲函被拉到了打谷场上，被□□团团围住，领头的男孩气势汹汹地指着他说：“你是不是支持爱因斯坦的相对论？”
　　曲函抬起头，在谷场的边缘看到了匆匆赶来的韦亦升。对方担忧地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曲函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反问道：“你们为什么觉得相对论不对？”
　　男孩慷慨激昂地说：“就是爱因斯坦建议美国制造原子弹，让美帝国主义有了一个威胁社会主义国家和人民的砝码，这种人提出的理论怎么能对？”
　　曲函摇了摇头：“你这种说法，就跟出了车祸的人找发明汽车的人算账，说这都是他的错一样。”
　　话音刚落，男孩手里的马鞭就照着他抽了下来。曲函感到背部传来尖锐的疼痛，他抬起头，又望向另一头的韦亦升，对方眼中满是焦急和无奈。
　　“爱因斯坦还说，光速是不变的，这根本就违反了唯物辩证法！主席说过，一切事物都是相对的，光速怎么能是绝对的呢？这根本就是胡说！”
　　曲函看到韦亦升急得马上就扑过来了，咬了咬牙，决定不去反驳这种科技盲的论断。
　　“相对论还说，时间是相对的，有些地方时间过得快，有些地方时间过得慢。那在中苏边界上发生的珍宝岛事件，我们说苏联开第一枪，苏联说我们开第一枪，事实上究竟哪一方开第一枪，不就没法判断了吗？”
　　这时候要是再辩护，就相当于坐实了自己替“苏修”辩护的卖国贼的身份。韦亦升伸长了脖子，在心里哀求曲函千万别说些什么“正确的科学”。
　　曲函看着韦亦升，对方担心地做了个口型“别说”。
　　他咬咬牙，忍着没有反驳对方毫无逻辑的论据。苏联与中国同在一个地球上，同用一个参照系，根本无法从相对论得出这种“无法判断”的结论。
　　但这并没有改变□□们的敌意。男孩欢呼了一声，说：“你看，他说不出话来了吧！相对论是错误的，可以驳倒的，我们社会主义科学终将取得胜利！”
　　一场以爱国之名的狂欢即将开始。

作者有话说

本章参考了相对论在中国的传播相关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