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人间》木子锡

54、下乡 11月的寒

　　11月的寒风吹得脸上刺刺地疼。韶洺听着新房的窗缝漏进来的风声，跟萧迟一起往墙上刷石灰水。
　　韶洺把刷子往桶里浸了浸，向萧迟确认他新得到的情报：“林修远他爹下岗了？”
　　“对。他们单位的行动小组从他们住的宿舍里，搜出来他爹当年跑生意的时候和朋友写的信，据说信上反映了什么资产阶级夺取政权的反动思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韶洺愤愤地把刷子往墙上拍出了一个白印子：“这种东西他们还不烧干净，等着人来搜吗？”
　　“大概是因为有朋友的笔迹在，不舍得烧。”
　　“那他们现在一家住在哪呢？”
　　“我上次回来的时候，还住在牛棚里。”
　　韶洺叹了口气：“我看林修远的样子还不知道这件事。他瞒着家里，家里也瞒着他，这一家人真是……”
　　韶洺又叹了口气，窗户边传来毫无灵魂的声音：“怎么了？饿了？”
　　韶洺扭头看见张队长的一截腰，因为个子太高，头部完全被窗框挡在了。
　　韶洺把刷子一丢，热情地迎上来：“诶呀，队长，您来视察工作了？坐坐坐。”
　　张译哲看着满屋子没干的墙面，站在窗户旁边没动弹：“其他人呢？”
　　“他们砍柴去了，”韶洺看不见他的头，跑到窗户旁边猫着腰，企图和队长取得一个对视，“队长有啥事啊？”
　　“是这样，”张译哲也猫着腰，努力地把头伸进窗户，“你看，晚稻不是也收割完了，地里的活也闲下来了。我琢磨着，是不是可以办个学堂，给大伙儿补补课，村里的辍学率太高了。”
　　萧迟想起韶洺污蔑自己不识字，让林修远还人情给自己补课的事，脸又黑下来。你妈的，谁晚上想借着一盏半亮不亮的煤油灯，学“一去二三里”啊！
　　“你看，咱们队里有几个大学生，这都是难得的人才。我想着，你们给村民上上课，那还不是轻轻松松的。”
　　韶洺想起了借牛的情分，很痛快地答应了下来，问好开学的日子，拍着胸脯承诺一定把他们都拉来。
　　然后牛皮吹破了。
　　曲函第一个不愿意去：“谁要教书？反正我不教。”
　　韶洺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一点助人为乐的精神都没有呢？”
　　韦亦升在旁边搭腔：“我说，你是没见到我和张大妈掰扯卖泥鳅那事儿，一斤五毛，买五送一那是死活算不对啊，这教的还不累死了。”
　　但是林修远肯定愿意去，韶洺笃定地想，然后立刻遭到了迎头痛击。
　　“这事儿还是别干了吧，万一教错点什么，或者说错点什么，那可不是小事，那是煽动无产阶级底层群众啊。”
　　“喂喂喂，大家都是能上得起学的有产阶级，拿着知识红利的，怎么不愿意为我国基础教育做贡献呢？”韶洺慷慨激昂地说，“哪怕只有一个孩子觉得学习有点意思，想继续学下去，走出了村子，那就是改变了他的一生啊。”
　　韦亦升歪了歪头：“没想到你还这么有教育精神啊？”
　　“因为我当年就是这样，很幸运地碰到一个愿意来支教的好老师，”韶洺哀求地看着他们，“你们不能考虑考虑？”
　　曲函沉默了好久，开口问：“啥是支教啊？”
　　韶洺满含泪水的目光有核武器级别的杀伤力，在这样的攻势下，几个人不得不让步，愿意抽出一点时间去教书。考虑到村民的程度都很差，就从最简单的汉字和加减乘除开始教起。
　　所有人分年龄段挤在了三个小房间里，韶洺对着一群好奇又有些不以为然的孩子，清了清嗓子，开始教九九乘法表。
　　曲函果断地拒绝了教拼音的任务，非要教基础物理，说物理是宇宙之光，不学物理就是有正常视力的瞎子。
　　孩子睁着扑闪扑闪的大眼睛问：“啥是物理啊？”
　　曲函激动地说：“物理，就是上至宇宙星系，下至原子结构，包含一切自然规律的学科。”
　　大一些的小伙子们这时候就会问：“它有啥用呢？能帮我们干活吗？”
　　“当然，所有农业活动都得遵循物理规律。比如打麻糍，它利用的就是木槌的重力势能。”
　　韦亦升在旁边提醒他：“人家不知道重力势能是什么东西。”
　　曲函清了清嗓子：“重力，就是地球对人的引力。东西会往下掉，那就是因为有重力。掉下去的速度越来越快，那是因为重力给了物体一个加速度。”
　　底下的学生一头雾水，台上的老师慷慨激昂：“物体下落的加速度是恒定的，比如说，把一个铁球和一片羽毛在一个高度同时放下，他们会同时落地。”
　　学生开始叽叽喳喳了：“不对啊，这怎么可能呢？肯定是铁球先掉在地上啊，羽毛吹一口气就跑了。”
　　“这是因为空气有阻力，羽毛受到的空气阻力比较大，会抵消一部分重力。你们平时扇扇子的时候，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推你的手吧？那就是空气阻力。”
　　孩子们还是摇头，表示不相信羽毛和铁球会同时落地。
　　曲函指了指一个孩子，问他：“你觉得重的东西掉的快，轻的东西掉的慢？”
　　孩子点点头。
　　“那我问你，如果把羽毛绑在铁球上，因为它掉的比铁球慢，它是不是会拉着铁球，不让它掉这么快？那铁球掉下来的速度是不是会变慢？”
　　孩子想了想，好像是这个理。
　　“但是你想，如果把铁球和羽毛当成一个整体看，它是不是比单独一个铁球要重？那铁球和羽毛联合起来掉的速度，应该比铁球要快啊。”
　　孩子点点头，又摇摇头，已经开始被绕晕了。
　　“那照你这么说，铁球和羽毛绑在一起的时候，铁球既会掉的快，又会掉的慢，这不就矛盾了吗？所以，只有所有物体掉的一样快，这件事才能说得通。”
　　孩子好像有点明白了。
　　“这么简单的道理，先人却几千年都没有想通。这是因为物理上有很多定理，在生活里是违反常识的，”曲函沉迷在讲课里，说话开始滔滔不绝，“比如说，大家都以为时间是恒定的，不是有俗语说什么，时间是唯一公平的东西吗？其实真不是，如果你加速到接近光速，那么根据爱因斯坦的狭义相对论……”
　　韦亦升冲上来捂住了他的嘴，赶紧把他拖了出去。
　　刚从隔壁出来的韶洺奇怪地问：“他怎么了？”
　　“前两天上头才批判相对论是资本主义的理论，这家伙又不长记性开始瞎说了，”韦亦升挟持着手臂乱舞的曲函往前走，“你去跟队长说，赶紧撤这家伙的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