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四章 记忆的拼图Ⅱ ...

  •   第四章记忆的拼图Ⅱ

      我那时候从来没想过要问问我家隔壁学钢琴的“美人尖”叫什么名字,他也从来不问我叫什么名儿。

      他遇见我时就只会揉揉我的脑袋捏捏我的脸,哦,有时候他叫我小不点儿。

      我可不喜欢他这么叫我,我因为个子矮吃尽了苦头,我们班里的大高个们追着我打的时候,我怎么敢还手,我蹦起来还打不到他们的头。董安安不高兴时也扇我的脸拧我的屁股,她总会找些有的没的理由责怪我,比如我个子矮人一头将来也是被欺负的种,成绩不好就是被人踩的料。就连我那驼背弯腰的外婆也总是拍我的脑袋数落我人小鬼大。

      所以他叫我小不点儿时,我就伸出我的脏爪子去抓他覆在我脑袋上的手,他急忙闪了开来嚷嚷到:“要不得啊小不点儿,我还指望着这双手吃饭呐!”

      等我抽完疯,他就会把我的手抓在他手里,他长长的拇指划过我的手背,我感到了不同于它光洁外表的干燥粗糙:“啧啧,看你的小鸡爪子,你一定很爱啃指甲。”

      之后他会带我去洗了手,然后从他的校服口袋里拿出一条和他的双手一样洁白的手帕,他用那方手帕把我的每个湿漉漉的手指都擦的干干净净,再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把指甲剪,把我咬的参差不齐的指甲剪得神经质般的平整,就像他的指甲一样。

      我那时虽然是个躁动的孩子,但每次他为我剪指甲时,我都会安静地坐在石凳上,乖乖地向他伸出我的手,那时候我天真地想,是不是剪成那样整齐的指甲就能弹出好听的曲子。

      他修理完我的指甲,我也不说谢谢,我对他说:“董安安说你钢琴弹得真好。”

      “董安安是谁啊?”他这么问我,我就又不想理会他了,连大名鼎鼎的董安安都不认识的男人都是孤陋寡闻。

      不过他和董安安不一样,我赌气不说话的时候,董安安上来就给我一嘴巴子,但他却会沉默不安地望着我,直到我对他扮出鬼脸。

      于是他又笑了起来,他浅色的嘴唇扬起一个无比美好的弧度:“小不点儿,你知道吗,有人比我弹得更好呢!”

      我想问他是谁,可是我觉得那个人一定也是他心中的董安安,我要说我不认识显得我多浅薄呀。我不问他,他也便不会多说。

      “美人尖”是个过于温和的人,但也许是因为没有人待我这么温柔过。

      有时候,我听见隔壁那老男人斥责“美人尖”的声音尖利而刺耳,但是却从来没有见到过“美人尖”顶撞他的钢琴老师。他一定不是那种唯唯诺诺的人,从他走路的姿态就可以看得出,但不知为什么他在老男人面前总是显得那么谦卑怯懦。

      不过想到自己也是一样的胆小如鼠,我是那么地为他感到愤慨,可我也只能任凭老男人对弱小的“美人尖”叫嚣着,像一个看戏的旁人。

      有一次,我坐在石桌旁听他弹奏曲子,忽然音符就乱了章法,最后沉寂了下来。片刻之后,我听到了他低声地啜泣,我想又是那个老男人在教训他了。

      于是我跑到那个高高的窗台下踮起脚尖,想看个究竟,窗帘是掩上的,在缝隙里我看到了什么又不甚明晰,再努力地向上扒,胳膊肘子却不小心捣翻了窗台上的仙人掌,花盆砸在地上摔的粉碎。我也被刺扎的吃痛地坐在地上。

      我听见屋内重重的咳嗽声,门打开了,是老男人,他看见碎掉的是他家的仙人掌花盆,就拽着我的领子用他那皱巴的手指使劲儿地戳着我的脑袋,“你这倒霉孩子净做坏事!叫你砸花盆,叫你砸花盆!”

      花盆不是我故意砸的,可是他这么以为也好,我还希望他吼的再大声一些,这样屋里的“美人尖”也能听到,他是不是会想,哎呀,这回小不点儿可真英勇。

      那天等到太阳的最后一抹光消隐在四合院儿的上空时,我看见“美人尖”从屋子里走出来,他看见我时明显停滞了脚步,而后他又疾速地经过我,没有揉我的头发,没有同我道别。

      我紧紧地跟着他走出院子,走进昏暗的巷弄。他走得太快,我只好跑起来,在一个拐角我被一块儿砖头绊倒了,我跪在石子地上,膝盖擦破了皮,眼前看不到他的身影。

      于是我很委屈地哭了,我知道花盆不是我故意砸的,我知道我不勇敢,可是他也不能因此而讨厌我啊,连再见都懒得和我说了,像狠心的董安安一样。

      当我坐在地上用我乌七八黑的双手抹眼泪时,一只美丽的手轻轻地拿开了它们,另一只手拿着那方洁白的带着淡淡皂香的手帕为我擦掉了眼泪。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单膝跪在地上,看到我磕破的膝盖时,又拿那只手帕擦拭渗出来的血迹。

      我哭丧着脸吸着鼻子对他说:“你不要再和那个臭老头学钢琴啦!”

      他拿着手帕的手停滞在我的伤口上方,随即无力地垂了下去,“你都看见了?”

      我不明白他指的是什么,我想他是不是在因为弹不好钢琴总被老师骂而自卑着,那个时候我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脖子,像对董安安撒娇一样的对他,任凭自己的眼泪鼻涕蹭在他单薄的校服上。

      他也轻轻地安抚着我的背,“今年夏天一过,我就要升高中了,那时候我就不必和他学琴了。”

      我记住了他的话,为他感到开心,又为自己感到难过,他不来这里学琴,那我也就见不到他了吧。他毕竟不是董安安,他不是我妈妈,不是我爸爸,连哥哥都不是,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会开口让我等,更不会像董安安那样安慰我说天黑了就回来。

      那以后,“美人尖”总是匆匆来匆匆走,他经过我时总是刻意地低下头去,我知道他是真的不想理我了,反正我就是个讨人厌的孩子嘛,你也上你的鬼高中去吧,谁稀罕听你弹棉花。

      董安安给我报了个小升初的补习班,于是我在周末成了小忙人一个,也再没见到过他。

      五月末的一天,我放学回家,打老远就看见“美人尖”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在小巷子口踢着可乐罐子,这可真不像他的作风,从前我可没见他这么活泼过。

      他穿着夏季的校服,暖风把他的衣襟下摆吹起,露出一小段肌肤,我真想上去掐他一下,不过我可不像风那样不嫌害臊,我故意缓慢地从他身边径直走过,也故意不去看他。

      于是,他就会先叫住我:“嗨,小不点儿,放学啦?”

      哼,明知故问,我继续走我的路让你叫去吧。

      “美人尖”放弃了可怜的易拉罐,他追上我,又走在我前面拦住了我,他可真高,我还不及他的肩膀。

      “你干什么,你不是要上高中去了吗?赶快走吧,别来这里啦!”我愤愤地嚷嚷着。

      “可是夏天还没过啊!”他无奈地耸耸肩,“嘿,小不点儿,你是光华小学的吧?”

      “是啊!”我没好气地回答他,真是记性不好的人,我和他说过不止一遍啦,谁不知道董安安的儿子在著名的光华贵族小学读书,“怎么,你要来我们学校上高中啊?”

      “呵呵,你傻啦,你们是小学吧,哪来的高中?”他还敢说我傻,真是不该搭理他。

      “行啦,甭生气啦,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六一儿童节啊我会和我们学校的乐团去你们学校做表演哦!”他俯下身子捏着我的脸,夕阳把他汗渍渍的脸庞映得金黄。

      “真的呀?”你看,我就是这么点儿出息,一听说他要来我们学校弹钢琴就甭提多高兴了,我还是第一次要看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弹琴,我和我同桌说我家隔壁有个音乐家哥哥时,她还不相信,这回可有她好看的。

      “真的!”他又笑了起来露出和他皮肤一样洁白的牙齿,“好啦,我得走了,记得要去看哦!”

      他又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直起身走进了暮霭中,余晖把他的影子拉的斜长,我在他身后喊住他:“喂,你明天弹什么曲子啊?”

      他站在曛光里侧过身子,笑容像麦地里的麦穗儿那般饱满灿烂:“第一首是送给你的季节!”

      《送给你的季节》,这是个曲名儿吗,我向他挥挥手,他也把手从口袋中抽出向我挥了挥,然后转身消失在暮色中。

      六一儿童节那天下午,联欢会准时在我们学校的大礼堂举行,像我们这些高年级的毕业生都坐在最后,矮个子的我只能伸着脖子等待他的表演。可是一个多小时过去了,都是我们本校的学生和老师傻乎乎地蹦来蹦去,哪有什么中学生啊!

      我等的不耐烦,就想和老师报告说上厕所,就在那时候,主持人也就是我们学校的训导主任说了一声“下面让我们热烈欢迎实验中学的星河乐团为我们做精彩的表演!”

      噼里啪啦的掌声响起,红色的帷幕拉开,我看到了平时电视上才能看到的那种有规模的乐团,有指挥,有合唱队,有小提琴、大提琴,有小号、双簧管。。。当然最醒目的是左前方那架漆黑的钢琴前坐着的他,他不再穿着那两身或长或短洗的发白的校服,而是一袭与钢琴匹配的黑色燕尾服。

      主持人对乐团主要成员一一地介绍,当念到“钢琴:陈羽曛”时,他撩起衣摆站起来向观众鞠躬,真像夜礼服假面。

      原来,“美人尖”叫陈羽曛啊,虽然那时候不知道字怎么写,但是真是个好听的名字。

      当主持人报第一首曲目的时候,我旁边的男孩儿连打了两个喷嚏,所以我没怎么听清,但肯定不是什么《送给你的季节》。音乐奏响了,是一首颇为沉重的曲子,根本不是那个陈羽曛平时的风格嘛,要说是季节的话,那一定是饥寒交迫的冬天!

      总之,我越听越忍不住想上厕所,就和老师打了报告溜了出去。

      我在礼堂摸不到厕所,就又一口气跑回教学楼的厕所。小便完后,我急着赶回去看陈羽曛的表演,不想在楼后看到一个呆坐在石阶上的人,竟是陈羽曛,他穿着一件白衬衣,袖子高高地捋起。

      嗬,就我这一泡尿的功夫他就已经表演完啦,连燕尾服都脱掉了。

      我在他身边坐下,他闭着眼睛塞着耳机并没有丝毫的察觉,我拔下他的耳机说:“喂!我今天才知道你叫陈羽曛。”

      他睁开眼看了看我,似有一丝的诧异,而后他又仰起头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翕动着,“你认识我吗?”

      “废话,不是你叫我今天来听你弹钢琴的吗?”我真是生气,在我面前你还装什么酷啊。

      “弹钢琴的不是我。”他依旧紧闭着双眼,“我也不认识你。”

      “你胡说什么!你不是叫陈羽曛吗?”我生气地站起身子,才几天的功夫啊就说不认识我啦!

      “不信你去礼堂看看啊,也许会发现有趣的事情。”他笑了,竟有点邪恶的味道。

      我蹭蹭蹭地跑回礼堂,轻轻推开一道门缝,赫然发现陈羽曛仍然一身燕尾服坐在钢琴前,天哪,这是不是噩梦。

      于是我又像个小疯子似的跑到那幢教学楼后,正看见上身只穿着白衬衫的陈羽曛一脸坏笑的望着我,可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笑容好悲凉。

      “你是陈羽曛,那礼堂弹钢琴的是谁?”

      “应该就是你说认识的那个人,他叫陈暮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