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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现实的积木Ⅲ ...

  •   第五章现实的积木 Ⅲ

      我确定陈羽曛是忘记我了。

      不论是四年前还有四年后,他都一口咬定我认识的人是陈暮然。我当然认识陈暮然,可我也在那个儿童节的黄昏认识了他陈羽曛。

      我把眼镜摘下在衣角上蹭了蹭,然后再戴回去,我对陈羽曛伸出右手,“那我们现在认识一下好了,陈羽曛学长。”

      他颇似无奈地摇着头笑了笑,然后握住了我的手,没有温度,尽是冰凉。

      我不介意被他当做工于心计曲意逢迎的小鬼,更不加掩饰自己对他的倾慕,不管是陈暮然还是陈羽曛,无论是那几个月的周末午后,还是那个儿童节的黄昏,他们相同的一张脸都在我儿时的心上深深地烙印。

      不久后某个没课的下午,张奕被文娱部叫去排练,段子去操场体训了,东升估计又泡在图书馆里,我一个人窝在床上睡的天昏地暗。醒来时,发现窗外天空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不过手表已经指向七点钟,于是我起身洗漱准备吃晚饭去。

      正在阳台水池边刷牙的时候,门被打开了,寝室里昏暗一片,我听见张奕的声音:“是晓光吗?”

      “是啊!”我含着牙刷唔哝着,寝室的灯亮了,我听见张奕在和谁讲着话。

      等我光着膀子走出阳台走进屋里时,才看见和张奕讲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陈羽曛。

      他盯着我目光如炬,烧的我脸颊火辣辣的,我慌忙侧过身子想找件T恤套上,又发现他坐的正是我的位置,我的衣柜就在他身后,真是进退两难。

      张奕还傻不愣登地对我说:“过来坐啊,还没吃饭吧,一会儿咱和主席一起吃去!”这小子比我还能拍马屁,连“副”字儿都省了。

      我这么杵在灯光下不是个事儿,虽然同室友们都知根知底的,但这么赤裸着上身站在陈羽曛面前还真不习惯,于是我硬着头皮走到他面前说:“主席,那个,让一下吧,我拿一下衣服。”

      得,我也成了马屁精。

      于是陈羽曛迅速站起来,他起身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让我在夏天的尾巴上顿感秋的迫近。

      我在柜子里随便拽了一件T恤套上,听见他在我耳边说:“反了。”
      “什么?”
      “衣服前后穿反了。”

      我低头一看果然反了,想赶紧脱掉,但转念一想这不是又要曝光么,于是我不从领口脱起,而是想一只胳膊一只胳膊地缩回短袖,这样就不用完全脱掉,而是转个圈就行了。

      可是这样简直就是弄巧成拙,看起来既笨蛋又忸怩。

      那两个大男生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我又花了一分钟换好衣服,张奕对陈羽曛解释到:“孩子还小,自理能力差了点。”

      有这么圆场的么,都十六了衣服还穿不好,你不如说我脑瘫加智障得了,反正我在陈羽曛面前丢人不是初回了。

      我们一路上边走边聊,不过准确地说,是他们俩边走边聊,然后时不时的张奕扭过头和我再说上几句。

      不过我大概是听明白了,他们两个是要在迎新晚会上合唱而且还是吉他弹唱,方才张奕就是回寝室给陈羽曛拿谱子的。

      张奕能和崇拜的学长一起演出,显然相当兴奋,“真的没想到主席会提议和我一起拼组合,而且先让我选熟悉的歌曲,不过我觉得自己很多地方还拿捏不好,比如音准啦,节奏啦。。。”张奕像个小媳妇一样絮絮叨叨地说着。

      陈羽曛只淡然地回了一句:“没关系,又不是专业的。”在冷场了片刻后他又说,“哦,还有,叫我名字或者学长都行,我不是主席。”说这话的时候,他同时向身后的我瞄了一眼。

      我招谁惹谁了我,谁想叫你主席啊,我又恨自己,总是被他看到自己的不良形象。

      路上有不少学生向陈羽曛打招呼,陈羽曛笑的得体,是啊,他现在又风生水起了。有人一辈子也许都无法忘怀的往事,他四年或者更短就忘得一干二净,自然是没有什么感怀好让他纠结于心。

      吃饭的时候,陈羽曛几乎是不说话的,只夹离他最近的菜,咀嚼食物时嘴唇也抿着,显出修养很好的样子,搞得张奕和我都只能吃的默不作声十分憋屈。

      有件事我特别想问他,我想这件事他不会也忘了吧,于是就问到:“学长会弹钢琴么?”

      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才回答我:“会一点,不过很久不弹了。”

      “只是会一点吗?”我又接着问。

      “学长说会一点肯定是谦虚之词啦!”张奕的脚在桌子下面猛踩我的。

      于是陈羽曛也不再多言语。

      那之后,我几乎常常和他见面,因为张奕和他要排练歌曲,而我们空荡荡的寝室是他们的最佳练习地点。

      开始的时候,我还有些不自在,总是借故去隔壁玩儿牌或者出去溜达,后来我发现无论到哪里心还是悬挂在他在的地方,于是我索性没有课就背床,等待着张奕和他的一同到来。

      我想我只是太爱他那张脸,和陈暮然一模一样的脸,就像我奶奶讨厌董安安似的讨厌我,我也像喜欢陈暮然似的喜欢着陈羽曛,而且我知道我们有着共同的秘密,这样一个秘密让我觉得他不是那么高高在上也并非遥不可及,他不过和我一样是个心怀鬼胎的人,可是也就是因为我们如此相像,我才想要注视着他守护着他吧。

      他和张奕准备弹唱的是一首叫《Try To Remember》的英文歌,我躺在高高的床上,闭上双眼,像分辨陈暮然的钢琴声一般,我也可以分辨出陈羽曛的吉他声。

      凉薄。
      晦暗。
      滞缓。
      像影子。

      他的声音也一样,那么好听,却没有感情。Try To Remember,我看他一点都不想尝试去回忆起什么。

      有一次,寝室里还是只有我,陈羽曛一个人背着吉他来了。

      我问他张奕呢,他愣了愣,竟然微笑着说我还想问你呢。

      我被他不经意的笑容打动了,于是很没规矩地说:“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干嘛老对我绷着个脸。”

      他放下吉他,坐在了我的椅子上,然后有些孩子气地将两臂伸展了一下又抱回胸前,“不这样怎么威慑众人?”

      “那你现在向我坦白了,我以后可就不怕你了。”
      “呵呵,你多大了?”
      “十六,你呢?
      “十九岁。”
      “十九岁,陈暮然和你一样吗?”我期待能看到他瞬间变化的表情,心里却又后悔说出这样没大脑的话,刚刚还想要和他好好重新认识彼此,现在就立即自掘坟墓。

      可是他似乎并没有多大触动,仍然微笑着回答我:“那是当然的事情,我们是双胞胎嘛。”他的双眼总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他们两个都一样,“所以你才会搞错不是吗?”

      “我没有搞错,我知道陈暮然他。。。”

      “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传来,“晓光你在吗,开门啊我钥匙丢啦!”,是张奕。

      那一天我同陈羽曛的和平对话没能继续进行下去,因为张奕发现自己的钱包钥匙手机被小偷顺个精光。他一来寝室就特邀我同他一起翻箱倒柜,期待还有漏网之鱼是被他遗忘在寝室某个角落里的,结果自然是什么也没有找到。这不仅让张奕惆怅了好一阵子,我也郁闷了很久,本来同陈羽曛就要说开的话题又流了产。

      后来想想,又庆幸自己没来得及那么唐突的捅破记忆的甬道,怎么可以那么残忍地撕开别人愈合的伤口呢,假若人家隐匿的伤口甚至还没愈合,那我岂不是成了倒盐贩子。还是暂且撇开往事不谈吧,董晓光啊董晓光,是不是要先学会释怀才能重新来过。

      不过那之后,陈羽曛就不再总是对我一本正经的板着脸,他在路上会微笑地回应我的问好,在寝室也会像张奕一样偶尔弹别的曲子问我好不好听。慢慢地,我甚至觉得他的吉他与歌声也有了温度,不再那么黯然疏远,是我们心情都渐好的缘故吧,毕竟谁都没有与人结怨的初衷。

      也许是我开始的逼仄吓到了他,那么当这个不算误会的误会解除了之后,我们自然也就能坦然相处了。权且当作我只认识陈暮然好了,就当作我从来都没有遇见过陈羽曛。如果必须这样才能靠近你,我认命。

      我们商学院的迎新晚会被安排在九月末的文化广场举行,院里在那里临时搭建了一个露天舞台。

      那天晚上夜空特别晴朗,“羽翼”组合出场时,我也好想像那些女生一样尖叫出声,或者像段子那样大吹口哨也行,不过我两样都不会,于是我只能傻笑。

      他们穿着短袖白衬衫和西装短裤,打着细长的黑领带,像两个嬉皮士。琴弦撩动的第一声就即刻被淹没在掌声与欢呼声中,而当柔缓的人声流入和弦时,一切多余的嘈杂在瞬间哑然而止,唯有质朴清新的和声氤氲在翡翠般纯净的夜幕中: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life was slow and oh so mellow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grass was green and grain was yellow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you were a tender and callow fellow
      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
      Then follow -follow,oh-oh
      Try to remember when life was so tender
      That no one wept except the willow
      Try to remember the kind of September
      When love was an ember about to billow
      Try to remember and if you remember
      Then follow-follow,oh-oh…

      在结束的掌声雷动中,我偷偷溜到了后台的边缘,与其说后台,不如说是凉棚更合适。在那里,张奕正抱着吉他眉飞色舞地和其他演员说他的live初体验,而陈羽曛则在凉棚的另一角小心翼翼地将木吉他放进包里。

      主持人报完幕后,一拨盛装打扮的舞蹈演员从凉棚里鱼贯而出,她们一个个绕过我,原本静止的我就好像穿梭在繁花似锦中,而那个人也仿佛是流动的,我一点点前行,他一点点远离,那个时候,追逐的一方总会想,要是渐行渐远的人儿停下脚步回望我一眼该多好。

      这么想着,陈羽曛真的就抬起头来迎上了我希冀的目光,而我则对他绽开我最璀璨的笑容,激昂的交响乐从我身侧的音箱轰鸣而出,我看到他柔软的目光刹那间凝聚为惊恐,却听不到他对我吼叫着什么。

      下一瞬,他已丢了吉他飞奔过来,原来我们相距如此之近,只需几步就可以紧紧相拥,可是陈羽曛没有拥抱我,他单手将我拽向他身后,与此同时他伸出另一只胳膊抵挡原本在我身后正欲倾倒的人字铁架。

      可是他显然没有成功。

      等我回过神来,陈羽曛已经连同我一并跌倒在地,有汩汩的粘稠液体从他的额尖倾落在我的眼镜片上,那晕开了的图形像极了四年前那个黄昏的如血夕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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