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记忆的拼图Ⅰ ...
-
第二章记忆的拼图Ⅰ
我猜,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追忆童年,假如你或多或少经历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与此同时又学不会释怀的话。
我的父母大概是在我两三岁的时候离异的,起初我被判给了我爸,因为那时候我妈董安安没什么经济能力。我爸风流倜傥可不想拖我一个酱油瓶子,于是我又被送进了全托幼儿园,周末的时候我的奶奶会把我接回家,不过印象中她也不怎么喜欢我,她总是和邻居说这孩子长了一张和他妈一样的妖精脸。而我的爷爷从来不和我说话,他的世界里只有花鸟鱼虫。
有些时候,董安安会去幼儿园或者奶奶家看我,我奶奶见到她时总是咂着嘴说:“多狠心的女人啊,这么喜欢孩子怎么不把他带走?”
于是我咬着指甲问她:“阿姨,你怎么不带我走?”
长大了些我大概晓得,我爸妈浪漫奔放私定终身似的婚姻是不被老人们祝福的,所以离异也就成了众望所归的事情,我可以理解奶奶对我的厌恶。假如我讨厌一个人,也会不喜欢同他长得像的人,这几乎完全是出于生理上的条件反射。
在我小学上到一半儿的时候,我妈要回了我的监护权,她是从学校直接把我接走的。
说来可笑,我们母子重聚时竟没有泪眼滂沱,就好像这么多年她只是去了家百货公司买了件漂亮裙子,而我不过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我想,我对她的依恋一直都是根深蒂固的,所以才不会觉得有什么变得陌生、又有什么值得感动。
她把我转到了一所贵族小学,然后把我送到了外婆家,她说这也是她的家。
可是我很快就知道,她的家哪里都可以是,唯独她的心里没有。她就职的是一家外贸公司,总是不停地在全国跑来跑去。每一次她要上班时,我就会问她:“董安安,你什么回来?”
她说天黑了就回来。
大概就是那时候,我养成了仰望天空的习惯,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家,我开始习惯它从白日变为黑夜,从晴朗变得阴霾,从曙光初现幻化成晚霞满天,时常的,我等不到她就已进入梦乡。
尽管如此,我仍然喜欢我妈董安安,她比一般女人要漂亮上些许。她穿着高跟鞋和连衣裙挺着高高的胸脯经过巷弄的时候,那些街边打牌的男人们都会用目光向她致敬,而那些唠嗑的女人们就会在她背后撇嘴吐口水,我一点都不介意,我知道她们是自惭形秽。
老师开家长会的日子,就是我引以为傲的日子,当然不是为我一塌糊涂的成绩,而是为了美丽的董安安。如果她恰好没有出差,适逢心情又不错,就会打扮的像个明星似的来参加家长会,只有这个时候同学们才会围着我跟我说话,他们说:“董晓光,你妈妈真漂亮!”。
可是有一个人从来都不说董安安漂亮,他不是街坊那些粗俗的邻里,也不是我的那些“势利”的同学,他总是昂着头挺着腰板匆匆经过喧闹的小街,眼光从不扫向任何多余的角落。
我是一个周末下午被我妈拽着去书店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的,那时候春天刚来,还有小半年我就要升初中了,我妈说像我这样的烂成绩得再多做些卷子才能升上好初中。
我们刚出了四合院儿,就看见他昂头挺胸地迎面走来。他穿着深蓝色的学生制服,腋下夹着一个扁长的黑包,双手插在裤口袋里,那样的感觉很奇怪。
我见到过走路趾高气昂的人,他们通常抬着下巴气势凌人,与此同时双手摆动的幅度也很大。我也见过双手插兜的人,他们歪着脖子身体前倾对着董安安一脸坏笑,董安安说那些都是地痞流氓。
可是他不一样。他的下巴抬高却没有凌人的气魄,他双手插兜却不显痞气,只觉得好像一只优雅的天鹅收拢了羽翼向我们信步走来。
经过我们时,他的头发随风扬起,露出光洁的额头,我妈拉了拉我的手小声说:“看到了吗?”
我没理她,我当时挺生气的,因为他没有像普通人那样瞄上董安安一眼,又因为董安安和我说话分了我的神,所以我都没好好记住他长什么样。
走出去好远了,我才没好气地问我妈:“看到什么?”
“美人尖啊!”我妈又忍不住回头看那男孩儿的背影,“你什么时候能长成那样英俊的小伙子啊!”
我想董安安真是没志气,人家都不正眼看你,你还希望自己儿子长成那鼻孔朝天的模样,但我还是问她什么是美人尖。
“美人尖就是你额顶中央上那个发尖啊,喏,你自己摸摸,你也有一个吧?”董安安把我的齐刘海拨开,“你上辈子啊是美人呢!”
我拨开她的手,我知道我这辈子不是。
后来又是一个周末下午,我蹲在四合院儿门口,帮我眼花耳背的外婆剥蒜瓣儿,剥了一会儿,我觉得眼酸,就又仰着小脸傻乎乎地看天,那天天空是惨不拉几的鱼肚白,我想一定是云彩太多了把蓝天遮的严严实实的。
我看天空的时候是合不拢嘴的,所以那天我就是那副白痴模样看着他经过我的身边,他仍穿着那套深蓝的校服,我只看得到他一半的侧脸和扬起的下巴,他走过去的时候衣角扫到我的脸,我不知怎么的一个紧张就慌忙起身,不料因为蹲的太久大脑供血不足,我又站立不稳摔了个屁股蹲儿。
石头子铬的我屁股生疼,我扭在地上撒泼,可我外婆闭着眼睛听着收音机根本不理睬。正晕着呢,身后一双极其洁白修长的手从我两臂下穿过,在我的胸前交叉后将我抱了起来,等我站直了身子,那双手就抽了回去,我扭过头,只看见他的背影。
我的目光尾随着他,看着他进了我家隔壁那个钢琴老师的家。
我很讨厌那个钢琴老师的,他是个头发比皮鞋还锃亮的老男人,早晨他在小院儿公用水池洗漱都要大半个小时,他还像那些天天家长里短的小媳妇一样对董安安抱以不屑的眼神。
记得我刚来到姥姥家的时候,有一次,我在门口等天黑董安安回家,他站在他家门口叫我过去。我走过去,他手里拿着颗冰糖说给我吃,我伸手,他摇摇他那油光可鉴的脑袋说你张嘴。
我就张开嘴,他把冰糖塞进我嘴里,手指却没有收回,他的食指滑过我的舌头,我一阵恶心,就把冰糖吐进他手里,顺便把口水也吐了他一手。
他甩着手叫骂着:“哎呀,你这恶心孩子!”至此以后,他对我和董安安都是一个眼神。
我扒在他家窗台边踮起脚尖,看见那个有着美人尖的男生在他家客厅的钢琴前坐下,又将那个扁长的包打开取出一叠纸放在钢琴前,动作缓慢而优雅。然后那个老男人就坐到他的身旁,他一只胳膊搭上男生的瘦削的肩膀,一只手在琴键上比划着什么。
他是来跟他学钢琴的吧,他们两个可真是一丘之貉,对董安安没有爱慕的男人都是另类。
尽管我觉得自己应该也讨厌那个“美人尖”也对,但不知为什么我在心底为他感到惋惜,他的手指看起来那么洁净光滑,一点都不像那个老男人的粗糙皱巴。
他弹的钢琴曲也很好听,有多好听呢我形容不出来,这么说吧,董安安以前还骑自行车上下班的时候,快到小院儿门口时她总是很张扬地扳响清脆的车铃,我就会撒欢儿地跑出来迎接她,而他的钢琴曲就是比那个车铃声还要动听上许多。
不过奇怪的是,我从前都没怎么注意过隔壁的钢琴声,可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对它很敏感,而且我总能在第一时间就听出是不是“美人尖”在弹。他弹的钢琴曲总让我如沐春风,可是同样的曲子老男人弹出来只会让我毛骨悚然。
我想我是真喜欢男生来我家隔壁练习钢琴,因为我开始像等待董安安一样等待他。
每个周末下午,我都会趴在四合院儿中央的石桌上佯装写作业,我嘴里咬着铅笔,眼睛看着手表,心里在倒计时,反正全部身心都不在课本上。
男生很守时,他从来都不像董安安一样让我焦虑不安地等待。他走路时还是那个样子,昂头挺胸双手插兜,像只优雅高贵的白天鹅。有时,他经过石桌会对我微微一笑,可我总觉得自己是被午后的阳光晃了眼,看不真切唯觉美好。
有一次,他又准时到了小院儿,但钢琴老师不在家门是锁上的。他就在我身旁的石凳上坐下,我赶忙埋头在作业本上奋力地划。
这么胡乱划了一会儿,我觉得周身太安静了,抬起头,正迎上他明澈润泽的双眼,那是我印象中第一次从正面直视他,他生的真是好看和董安安一样,我又想到他还有董安安没有的美人尖,虽然被他的刘海遮住了。
这一次他没有昂着头,漂亮的双手也没有插在口袋里,他单手托着微颔的下颌,微笑地凝视着我,看到我抬头看他,他努了努嘴说:“在写什么?”
“作业。”
“我知道啊,什么作业?”
“数学。”
“是几何吧,你看你把本子都画满了三角。”
他呵呵地笑出了声,像琴键落下一般的悦耳,我觉得他是在嘲笑我,就愤愤地低下头不再理他,他也知趣般的不再说话。
于是我心里又矛盾着,很希望他再开口说些什么,可是他什么也不说了,直到那个钢琴老师来了,他站起身子,我才敢抬起头再去看他。
他又笑了,美丽的眼睛弯成半月,他伸出手覆在我的脑袋上轻轻地抓了抓,然后转身跟着老男人进了那间黑屋子,不久后钢琴声响起。
我趴在石桌上,想象着那双抱过我抚过我的柔软的手,要怎样灵动矫捷地敲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才能弹奏出那么美妙的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