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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现实的积木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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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现实的积木Ⅰ
我对天空有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爱恋,我喜欢灿烂千阳当空而照的白日,也喜欢月挂西稍星河璀璨的黑夜。
但是,我很讨厌傍晚时分的天空。
那时候,倦怠的夕阳悬在地平线间将逝未逝,世界被笼罩在一片颓丧的昏黄之中,万物都变得朦胧暧昧,而悲伤则开始在渐隐的光线里窃窃私语,混淆着压抑着所有本该愉悦的视听。
我和年轻漂亮的董安安就是在这样一个发霉的时间抵达我的大学A大的,那是大一新生报到的最后一天。
A大所在的城市离我的家乡并不远,我们是在家吃过午饭后才出发的,驱车四个多小时到的A大。
其实我们可以更快一点的,不过因为路上我和董安安吵了一架所以耽搁了些时间。
当时她一边开着车一边交代着我在学校要和老师多沟通、和同学多团结,我说我懂,不就是上拍马屁下结帮派嘛。
董安安听了我的话挺生气的,她说你小小一孩子有这么说话的么,你这不是没离开过妈身边,妈多交代你几句你就不耐烦了是吧。
我说,是啊,我是没离开过你,一直都是你离开我。
于是她更生气了,开始细数“一切都是为了我”的前尘往事,比如把我丢在祖父母家是因为老人能更好的照顾我,后来不是把我给接回去了么,虽然这几年她出差比较频繁,但也还是为了我能有一个更好的生活,她一个单亲妈妈有多么多么的不容易。。。如此这般的话,我已经听了很多年。
我没有反驳,只是转过头看向窗外,我是知道的,这种淡漠的态度总能轻易地激怒她。我等待着她把车停靠在路边,然后再甩给我一巴掌。
她是停了车,点了一根烟,但除此以外她没有再做其他的动作。一根烟燃尽后,我们又上了路。
在新生接待处报完到后,我所在的商学院的一位五大三粗的学长带着我领了生活用品,他和董安安挺谈得来,两人一路上欢歌笑语视我如空气。
13号楼303,就是我的宿舍,我和我妈董安安还有学长三人都呆立在门口,那门上贴着一张大白纸,上书五个大字外加一标点符号:欢迎董晓光!
字是用黑色中性笔写的,粗犷的线条,像是被描画了数十遍。
怎么说呢,在那样一个傍晚,萎靡的残阳在走廊尽头的阳台上探着脑袋,把门窗白纸都映射的昏沉沮丧,在我看来,面前的房间就好像一间灵堂,上面篆刻着“董晓光灵位”的铭牌。
我的青春呢,怕是要安葬于此了。
转过头,看见学长在擦额头上的汗,而董安安正在抓紧时间补妆。
敲了门,才想起我裤口袋里有刚领到的钥匙,开门的是个眼镜男,文质彬彬的小胖子,就是有点儿老态。
他从门缝里探出半拉脑袋,特像残阳,“请问你找谁啊?”
我用食指点了点“铭牌”。
“哦,董晓光啊,他还没来。”
在一旁站着的学长“噗嗤”一声大笑出口,唾沫星子溅了“残阳”一脸,“他就是董晓光。”
“残阳”把我们迎进屋,屋内四张连体床柜分居两侧,除了“残阳”外还有两个男生正围着板凳打扑克的样子,见我们进来了,一个光着膀子的男生慌忙丢了扑克去套T恤。
“哟呵,你们这没开学先开赌啦?”学长抱着他粗壮的臂膀晃起了脑袋。
那个先前光膀子的大个男生似乎和学长挺熟,他颠颠地过来递了支烟给学长,“说什么呐龙哥,我们这可是正当的娱乐休闲活动。”
学长拨开男生的手说:“得了啊,别败坏我的形象,不知道宿舍禁烟吗?这是你们宿舍董晓光的妈妈,哦,还有董晓光。行了,赶紧的把你们的牌都收拾收拾。”
学长走了之后,他们过来作自我介绍,眼神都瞄向董安安。
罢了,反正我是个小人呆四眼田鸡一只,最适合做背景的那号人物。
“残阳”大名许东升,据说他是在清晨出生的,和我对他的第一印象背道而驰。高个英挺的小伙叫段仁锋,他是院里的体育特招生,人有点痞有点贫,他对董安安说:“大姐,您可别叫我‘锋子’,叫我段子都成,您看我这古铜色的肌肤像不像缎子?”
“其实,他叫‘段子’是因为他爱讲段子,尤其是。。。”说这话的男生是个秀气的小白脸,叫张奕,他的嘴有点瘪说起话来腔调也软软的,段仁锋伸出大巴掌捂他的嘴的时候,他还哼哼唧唧的,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
我瞥见董安安特没劲的干笑了两声,然后拜托各位同学多照顾照顾我,因为我才刚满16岁。
她说到我年纪小时,扑粉的脸上容光焕发,不过许东升特没眼力价儿地来了一句:“阿姨,您放心吧,听说我们学校今年还招了两个神童,才十三四岁咧!”
我虽然是连跳了两级的聪明学生,但万万是不能和神童相提并论的,况且考上A大这所普通二本已不如我妈所愿,我看着她有些挂不住的脸,心里在窃笑,也不禁对我的室友们心生好感。
送董安安到楼下,她坐进驾座并不看我,我低下头手插在口袋里玩弄着钥匙,片刻后她发动了车子,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了我。
“晓光,”她叫我的名字眼睛却盯着前方的路,“好好学吧,等我赚够了钱就送你出国。”
我想问她什么时候才叫做赚够了钱,可我还是没有说出这样尖刻的话,离别之于我,总还是不免有些伤感,尽管这样的离别反反又复复。
所以董安安说我有受虐的倾向,这话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比如我知道我犯倔她就会打我,可我偏要一如既往的犯倔等着挨打。再比如我早该习惯的离别,却始终不能使我的内心麻木,我看着她白色的本田消失在薄暮中,仍旧会心酸会思念,会想起她在每个清晨或夜晚离去时的背影。
两个星期的军训暴晒过后,我和室友们已然黑成了一堆也打成了一片。
段子人痞但古道热肠,他买了辆二手自行车,军训的时候几乎都是他和许东升帮我们打开水,车把子上挂两瓶,后车架再担两瓶。我和张奕都挺不好意思的,所以我们两个就常常主动帮他们俩买饭,不过通常也是张奕挺身挤入人群,而我在后方接应。
他们三个都是挺阳光的男生,我是从心底喜欢这样的人。看到他们灿烂若旭的笑容,就会觉得,如果我无忧无虑的长大,是不是也会拥有这样美好的青春姿态。
一定会的,只不过那已经是如果的事了。
军训结束的时候,院里通知要举办迎新晚会,要求新生踊跃报名参演。张奕想报名唱歌,可是胆子又不够大,就在寝室里嚷嚷着找一个人搭伴儿。
许东升有这个心,不过没那个五音,段子没音也没心,他嬉皮笑脸的对张奕说:“不如你在前面唱,哥哥在后方给你伴舞壮胆?”
张奕当了真,兴冲冲地问段子会什么舞蹈。
段子说当然是街舞啦,说罢他就提腿滑步,不料转弯时一只脚没跟上,自己把自己绊了个狗啃屎,我们都幸灾乐祸起来。
我也不禁笑的流出了眼泪,于是就摘了眼镜抹眼角,抹了两下发现眼前凑来一张白净的脸,是张奕。
他撩起我额前的碎发,眨巴着大眼睛说:“晓光,有人告诉过你吗,你长得挺漂亮的。”
有人吧,那个人,我一直记得他。
于是段子和许东升都凑过来“观摩”,许东升感叹道:“真是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
段子说:“那是,咱家的孩子差得了么?”他抢了我的黑框眼镜戴上,又惊呼道:“妈妈呀这么清晰,我的火眼金睛怎么军训一过就近视啦!不得了啦,这镜片多少瓦的?”
“这是平光镜。”我不好意思地回答。
许东升推了推自己的近视镜说:“想不到咱们孩子对我这么崇拜,喜欢装文青。”
张奕没理会他们,他搬了凳子坐在我身边说:“晓光,你陪我去试唱吧,你声音蛮好听的,唱歌也不赖吧?”
“我不会唱歌。”我垂着眼帘,看着自己的双脚无辜地交叠着,“真的不会。”
说实话,我觉得很抱歉,可是我又的确没什么音乐天份,虽然在十二岁那年突然喜欢上钢琴曲,但也就是在十二岁那年我失却了所有对音乐的兴趣。
抬起头看见张奕那小白脸拉得老长,嘴也更瘪了,我无奈地挠挠头说:“好像还会一首。。。”
“什么什么,快说!”张奕闪着星星眼。
“《小小少年》,小时候还挺喜欢这歌的,嘿嘿。”看见他们几个一脸黑线,我笑的特欢。
最后,我还是在张奕的威逼利诱下学了一首港台男生组合的歌曲,张奕他们说我的嗓音不错,跟童声似的,除此以外没有多余的评价。
正式上课一星期后,院学生会文娱部通知“海选”。
张奕特地打扮了一番,他是那种晒黑的快捂白的也快的人,一白遮百丑,何况他不丑,眼睛大鼻子挺,就是嘴有点瘪像张信哲似的。我看我们这一届若论美男子的话,张奕必列三甲。偏心一点的话,段仁锋也勉强算其中之一。
我还是架着大眼镜,穿着松松垮垮的T恤和牛仔裤,张奕盯着我直皱眉头,他说:“我怎么觉得我是要和《小鬼当家》里那倒霉孩子出来搞怪啊。”
没办法,我的行头都是这类型的,眼镜也是决计不肯摘下的,戴着它我觉得安全。
周末下午三点,我们准时到了院学生会办公室外的走廊,来参选的人还真不少,不管大家有没有艺术细胞,反正革命热情较军训以来是只增不减。张奕那厮就顾着和一小美女调情,怎么看都不像胆儿小的样儿。
到头来紧张的是我,寻思着横竖是个垫背的,但也不能太拖张奕的后腿啊。我窝在墙角听着MP3,歌词是看两遍就记住了,就是调子老不跟着想法走。
正努力找感觉呢,旁边曾和我是同一方队的男生拍了拍我的肩说“叫你呢”,我一个紧张张口就喊了一声“到!”,声音响彻云霄,立马丢人丢到千里之外。
在一片哄笑声中,我被张奕拉进了办公室,在感觉到前方是数位学院精英后,我更是连头都不敢抬。
张奕做完介绍正准备开唱,一位学长开了腔:“请等一下,旁边那位同学呢,不打算让观众看一下你的脸吗?”
他的声音真好听,仿佛海沙一般的温润磁性,带着一点点的距离和熟悉。
我抬起头,看到了办公桌最后方微笑的那位学长,那张棱角分明的清俊容颜,那双雾气氤氲的桃花眼,都是少时记忆中的模样,距离现在已是经年有四了吧。
是他啊,真的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