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页鹅黄笔记》虞川Emerald

5、Diary 5 溢彩

　　“温惘，你在家好好待着，千万别出去！”
　　母亲就这样急匆匆地出了门，一直到深夜我将这句话写进日记，她都没有回来。
　　我原是有一个父亲的，他是这家花店的男主人，但我似乎已经很久没见到他了，这个一心爱着我和母亲的男人，这个在我日记中从未缺席的男人，这个只在一张黑白胶片里供我相认的男人，我似乎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他自12日的日记开始骤然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今天是22日。
　　母亲为了照顾我一直强忍着心绪，但是今天，她等不下去了，因为战争爆发了。

　　寂静的夜里炸响第一声枪鸣，噩梦来时轻悄，造势却极大，战机轰鸣随即而至，满城山摇地动。
　　火光烧透了半边的星幕，许多人尚在睡梦便已踏入黄泉。
　　店里的花瓶都碎了一地，娇嫩可怜的鲜花躺在那些曾是精美容器的玻璃碎片之间，枝头尚且挂着水珠，生命便已戛然而止。
　　遍地的狼藉让我无处下脚，索性坐在床上，在风雨浮萍一般的小屋里静静看着那些生命的流逝，我不曾作为，我又该如何作为呢？
　　小城在一夜之间步入了严冬。因为军队的驻入，今年的冬天格外缺煤，我翻出冬袄独自披上，麻木的手掌借战火的余温取暖。
　　花店已然不再是花店，它是我在满城狼藉中唯一的留身之地。
　　为了生存，我也决定不再卖花，转而做起来给人缝补衣服的活计。
　　“婶子，我把补好的衣服送来了。”温惘叩开一户人家，“这几件是前天……”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憔悴失了血色的女人一愣，“婶子？”
　　“衣服，你拿去过冬吧，钱也留着吧。”
　　“为什么？”
　　女人摆了摆手，哽咽着道：“我儿子，昨天半夜被临时叫上了前线……”她肿着眼睛看着屋檐滴落的雪水，“今天，抚恤金就送来了。”
　　温惘站在原地，寒风似刀一片片割划着她的小脸，惨白里透着两抹蜡红。
　　女人见此更是痛哭起来，“你也是个好孩子，自己过日子要千万小心，要是有事，就来找婶子……”
　　“嗯。”

　　我原也是有一双父母的，他们在我前面的日记里从未缺席，直到从某一个寻常日子开始，他们便再没有出现过。
　　小城的寒冬持续了很久，冬袄褪下换上薄衣，薄衣破旧便又做成新袍……这些衣袍和炉火，都是陪我度过这三年漫漫长夜的老友。
　　“老大，这是一家裁缝铺子！”
　　一个轻快活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这样的鲜活气息，温惘已经很久没遇到了。
　　她裹着小袄走到门前，对着那个年纪很轻的小男孩道：“补衣服吗？”
　　“嗯？老大，这还有一个漂亮姐姐。”
　　“……”
　　温惘一时无言，想了片刻还是决定把门关上，回去接着睡觉。
　　“不好意思，我这小兄弟挺鲁莽的，”另一个浑厚的声音传来，以及两下敲门声，他道：“请问您知道这附近哪里有花店吗？”
　　温惘这次开门的速度很快，她看着眼前穿着一身笔挺军装的高大身影，目光转移到那人略有胡茬且瘦削的脸上，歪着头道：“这附近没有花店，但我家以前是做鲜花生意的。”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开口道：“那……现在还卖花吗？”
　　“进货源断了，卖不了了。”温惘摇了摇头，“您如果不急的话，就告诉我想要什么花，我再去寻寻。”
　　“百合，”男人抬手捏着帽檐往下按了按，手臂挡着脸，叫人看不清神色，“只要是百合，什么颜色都可以。”那帽子上的小太阳徽章迎着光一闪一闪的，惹得温惘不由得多注目了片刻。
　　“行，那我明天出城去问问……”
　　“那还是算了，”男人突然打断她，“需要出城的话还是算了，不安全。”
　　温惘挠了挠头，“昂，也行。”
　　那人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两块银币，抓过温惘的手放上掌心，“看你挺不容易的，照顾好自己。”
　　“……”温惘莫名其妙地看着他，“那先生还需要补衣服吗？”
　　“有需要我会来找你的。”说完，他便带着那个活泼的小弟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小弟当真是闲不住，一路上叽叽喳喳，就算走出很远，温惘还是能听到他的说话声，尤其是每句话前必备的“老大”二字，简直是魔音贯耳。
　　“老大，我们还接着找花店吗？”
　　“老大，刚才那个漂亮姐姐一定很合你胃口，看你眼睛都直了！”
　　“老大！程老大……你理理我啊！”
　　好吵。

　　接下来的几天，温惘的小铺子忽然迎来了一大单生意，全都是些男士的常服，而且补丁不少。她索性把那些旧补丁都拆掉，用舒适的新料子重新填缝。
　　那个话多的小子来取衣服时，常常瞪大了双眼，赞叹很久以后才恋恋不舍的离开，当然，给她的钱也从来都是只多不少。
　　那个高大的男人也经常来小铺子逛逛，有时还会带上一个公文包，在角落的小桌子上一坐就是一下午。
　　温惘在笔记上记下了许多这个男人提出的要求，比如给他办公的小桌子要保持整洁，再比如要提前烧一壶热水晾在旁边以供饮用……
　　“你怎么这么麻烦？”温惘皱着眉头对他冷言冷语，“不想待你可以不待。”
　　“行，不想弄你也可以不弄。”
　　然后温惘就看着他极为熟练的把小桌子上散乱的布条针线整整齐齐地收拾好，然后提着水壶到外面舀水，接着点煤烧炉做热水——最后也不忘给她的小杯子里倒上适量的热水，说：“小姑娘要多喝热水。”
　　于是温惘开始在日记上用她秀丽的字无声地控诉这个男人平时的犬类行为，而男人则会趁着她忙碌的时候偷偷将本子拿去阅读，然后用一手标准楷体写上读后感。
　　这样的默契持续了两周，期间温惘还给他量了尺寸，在闲暇时赶制了一件里衣，权当送给老主顾的礼物。
　　“你这件衣服我穿出去了，”男人晃着手中的水杯，“很多人都夸这衣服，然后问我什么时候结的婚。”
　　“哦豁，”温惘还在灯下给人缝裤子，“为什么会从衣服说到你结婚的事？”
　　“因为我说这是我女人给我做的衣服。”
　　温惘在时隔多年后又一次举起了扫把。
　　男人笑着求饶，“真是，我未婚你未嫁的，这么天天黏在一起，谁都会以为咱俩有关系的好吧？”
　　“不是你天天非得往这跑吗？我又没邀请你。”
　　“嗐，反正我是不反感他们这么说的。”他挑挑眉，“要是有你这样的媳妇，还挺幸福的不是么。”
　　“……”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我？国家认证的优质男青年哦。”
　　温惘放下手里的针线，“考虑个屁，我到现在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连这个都不能告诉我，我考虑你个鬼啊？”
　　男人叹了口气，脸上浮上一层落寞，“因为我以为……你会想起我的。”
　　嘶！手指好疼。温惘手一抖，看着那滴殷红的血珠，半晌无言。
　　“你这个病啊，在乱世里是个好事。”男人话虽这么说，但神色依旧悲伤，“我知道这么说你会生气，但现在这个时代，能将痛苦遗忘……真的很幸福。”
　　“那就是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咯。”温惘忍不住呛他。
　　男人摇了摇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的。但你想过吗？失去记忆的能力真的比清醒地苟活幸福多了，‘遗忘’对于我、对于我们来说，太奢侈了。”
　　温惘赌气地将手指上的血抹在男人干净的袖子上，落下一道红印。
　　他没有在意，反而用手绢擦干净她的手指，隔着绢布握上女孩的手，“但有时候我也生气，气你为什么不能记住我。温惘，你知道一个年年在外面出生入死的男人是多么渴望见到心爱之人的满目期盼吗？”
　　“温惘，你真的记不起我吗？”

　　我在郊外为我的父母搭了一座衣冠冢，对于我这样整日混混沌沌的人来说，做成这样一件事太过困难，幸运的是，当时我家周边的邻居还都没有搬走，那些受过我父母帮助的善良的人们，帮着我一起搭成了这个冢。
　　只是今天祭拜的时节格外的冷，程一念便开车亲自送我过去。
　　这一路上我们相对无言，下了车，程一念边帮我提着东西，边念叨着“来见丈母娘了”。
　　我的笔记现在不只有我一个人看过，这个叫做程一念的男人或多或少也偷着拿去看过几次。我对他这个人或许没有印象，但我的笔记却帮我记得清楚，那上面满是我们曾经的点点滴滴，也写着我情窦初开时的迷茫，还有年少时某个午后那心中忽然的悸动。
　　我的记忆或许不允许我爱人，这是天意注定；
　　但我的文字愿意帮我记录这一切，这是我不甘命运的倔强。
　　所以，程一念，你会是我努力争来的奇迹吗？

　　“所以，咱俩都老大年纪了，你真的不考虑考虑我吗？”
　　“马上就要天黑了，你再不给我答复，我岂不是明天又要再跟你哭一遍？”
　　“温惘……”
　　温惘把车门猛地一关，“你好烦啊，我单子还没做完，没空理你。”
　　“嘤。”
　　女孩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家门，却忽然脚步一顿，转过身道：“明天你有空吗？”
　　“有。”
　　男人眉眼含笑，双眸在路灯下明亮如星。
　　“那我们要不要出去玩？”
　　“去哪？”
　　“去看戏，我手里有票。”温惘不等回复便朝他挥了挥手，“明天见。”
　　程一念摇头晃脑地笑着，“好好，我们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