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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Diary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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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母亲说过,我这记不住事的病是因为一场意外造成的。
彼时我还在他城的老家读书,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因为一辆洋车在小道上横冲直撞,当晚我就进了医院的抢救室,昏迷了足有四五天才悠悠转醒。
醒来后不久,我的记忆便开始混乱,接着,是每一个月丧失一部分记忆,而后半月,而后一周。
到如今,每一个鸟语清脆的清晨,都是我空白人生的开始。
我试图通宵达旦,只希望能记住一点事情,但无论如何努力,最后都会睡死过去,然后头脑空白的苏醒。
在某一天我开始使用笔记本记录日常,起初我连字都会忘了怎么写,还是父亲特意将常用字都写在一个本上,按照笔画排列,并教给我使用方法——他说这种东西被叫做“字典”,都是读书人常用的东西。
“字典”成了我无声的老师,我也因此养成了记日记的习惯,以至于到如今,我甚至学会了如何以简短的文字去记录大段的事件。
在我的日记中,除了父母,大多数的人都只是匆匆过客,有些人说着“明日再会”,但或许在我笔下字迹未干的时候,对方便已经遗忘了我。
程一念则是个例外,他是在我这些日记里占领篇幅第三多的“大人物”,但因为他不喜欢一上来就自报家门,我也一直对目前的统计数目保持存疑态度,甚至觉得还有很多“路人”角色都是他友情出演过的。
这人的思想很洋气,比如说喜欢玫瑰,也一直希望我能送他玫瑰。
他或许只是想逗逗我,但实际上我是很清楚的,玫瑰这样的花,在西洋人眼中是求爱的花。他希望我送他玫瑰,除去他“想要戏弄我”这样恶劣的可能性,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没有记忆力支撑的我,留于世间就如同无根的浮萍,或许在某一瞬间我真的心动了,面对这个霁月清风般的少年——但在第二天醒来时,我又是否还能记得此刻悸动呢?
而在更多时候我也会想到,他是程一念,他是程家人。
程家人,和我是不同的。
我大抵也是有过迷茫却固执的时候,这些情绪借由我亲手写下的文字,一丝不少地传达给了今天的我。
我依旧送他百合,百合、百合,百般契合,但他这样聪明的人,似乎直到今天都没想明白,然后想着或许我更喜欢百合,便也放下身段来迁就我。
我以为岁月悠长,或许我们两人这般无声的默契会持续很久,直到他转过身,去和更合适的人结婚,成家。
那时我大概已经成了花店的大店长,作为他婚礼上的鲜花供应商,赚够一大笔钱,再带着父母离开这里,只在夜深人静时翻动日记,回忆着已然消逝的小青春。
只是战争打破了这些计划,小城被军队接管,他也因为我不得已入伍参军,整日在为生死奔波。
他和我说过的,他厌恶战争,也不愿去当什么兵,就想少时做个闲散少爷,成了家就去做个安稳商人……我们的愿望如今都不可能实现了,除了接受命运,并且拼尽全力让自己生活得更好一些外,别无他法。
但落笔至此,我们已然不必去想曾经规划好的旧方案了。
如今的我们也算互通心意吧,这大概是上天对我们最后的仁慈,但我们彼此都失去了太多太多,才换来这一场相濡以沫,却当真是,不如相忘于江湖。
程一念清早便小跑着来到温惘的裁缝铺,随后温惘请客、他买单,两人吃了顿难得安稳的早餐。
今日天气正好,又恰巧两人心神愉快,温惘也难得笑着同他多说了些话。
她手里握着两张戏票,曲目还是上一次那场没来及看的《墙头马上》。
“没想到你会挑这出戏,”程一念一听曲名便明了这是个什么故事了,忍不住戏弄道:“原来你也对我……”
“凑巧看到了而已。”温惘的语速极快,迅速打断了他的话,快步往前走去,“快点,要迟了。”
“好好,”程一念故意拉长了音线,“都、听、你、的。”
温惘面上一红,刚想回头凶他,却看到远处天边黑压压的一片,却不似乌云。
“那是什么?”
“嗯?”
程一念闻言回头看去,只这片刻间,那片黑幕便已笼罩在他们头顶,伴随而来的,还有自远及近的轰炸声——
“……下,温惘……”
“砰——”
“轰轰轰——”
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只一瞬间温惘的耳朵便听不到任何的声音,她怔愣在原地,在一片无声中看着眼前的城户瞬间燃起烈火,人海跌撞地朝她冲来,三两人与她擦肩而过,温惘只觉身体一沉,天地骤然变得窄小,手肘撞上冰冷的石砖地面,身上瞬间像是挨了无数棍棒抽打,剧烈的疼痛让她清醒过来,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头,曲着身子躺在原地难以动弹。
“让开!温惘……!”
一双温热的大手拥住她,将她带离到一旁的无人小巷中。
“温惘,你还能走动吗?”程一念将外套脱下罩在温惘的身上,满目紧张地看着她。
“嗯……”轰炸造成的耳鸣一时难以恢复,温惘虽是听不清男人在说什么,却也看得出他的在意,点了点头道:“我可以的。”
“我带你离开这儿!”程一念不多说废话,见她尚能动弹,便半搂着她出了巷子,顺着人海的方向跑去。
两人跌跌撞撞不知走了多久,温惘眼前一片朦胧,伸手一摸才发觉满是已经冰冷的泪水,就在这时候,她的耳边响起一声孩童的哭喊。
“呜啊啊——”
孩子的嚎哭声是如此的稚嫩,也是如此简单便拨乱了人的心弦。
他们同时停下脚步看了过去,那个孩子坐在一片废墟前哭喊着,被残瓦压住半个身体的老人正奄奄一息。
程一念喉结一动,侧过头去看她。
“你可以自己走吗?”
温惘捏了捏他扶在肩上的温热手掌,“我会在安全的地方等你,你一回来就能找到我。”
“好。”
我们就这样在战火中彼此分别,而我也只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倘若我的手臂和脚腕没有受伤,我一定会和他一起去搭救那个老人——但我不能拖累他,至少不能让他因为我而分心。
他是那样强大的人,年纪轻轻就深得将军的提拔,无论什么任务都可以近乎完美的完成……
他自己可以做得很好,不需要我在一旁影响他的心绪。
所以,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你担心……
我会在安全的地方等着你来接我……
程一念……
“砰!”一声闷响,一个瘦弱的身影于滚滚浓烟中,悄然跌落。
——
————
【1941年10月6日晴
我叫许翠,现居安塔镇114号。
今天卖菜时,一个和蔼的老太太叫住我,不停地问我是不是曾经住在禾郦镇的“温惘”……】
“大娘,您认错人了吧,”女孩带着歉意的笑,摆了摆手,“我不叫温惘,我叫许翠。”
“不、不可能,姑娘,”大娘抓着她的双手不松,“大娘是打你小时候就看着你长大的,大娘不可能认错!”
“我……”
女孩显然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大娘见状便松了手,安抚道:“孩子,你实话告诉大娘,你是不是每天都要靠日记来记事?一早起来什么都不记得?”
“是……是啊?”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不就对上了!”大娘一激动,扯着嗓子便喊起来,“你们都来看看,这是温家的小惘啊!”
这下子,周遭一众的人围了上来,不少动情的妇女还抹起了眼泪,直道:“找到了,找到了……”
“怎……怎么?为什么要找我?”
那大娘也抹着眼泪,“孩子,你应该不记得两年前的那场大轰炸了吧,大娘慢慢说给你……”
两年前……大轰炸?
女孩茫然地听着他们七嘴八舌的说着那些她闻所未闻的事,只听到了什么“大轰炸”、“将军”、“坟冢”等等莫名其妙的词。随后,一直照顾她起居的许大嫂闻声出了门,这一众人又开始七嘴八舌地同她复述……最后,女孩被人群带着,坐上了前往禾郦旧址的牛车。
禾郦镇已然成了一片废墟,在当年那场大轰炸中,有几枚炮弹炸开了周围的山,顷刻间山体崩塌,整座小城都被埋于山石之下。
受损最严重的是城东和城南,其他地方也都被丛林占据,仅剩下城西还有一些建筑模样,却也已经濒临塌陷。
那大娘说,她原来的家就在城西,那边只有她家这一处像样的店铺,准能一眼看到。
女孩本想着先回到那个家看看,却被随后赶来的大娘拉住,她道:“孩子,你还是先随我来这边看看吧。”
大娘带着她来到郊外一处林稀空地,那里只有孤零零的两座小坟堆。
“这是你家的坟地,左边这个,就是你父母的衣冠冢了。”
女孩看着那碑上“温然”、“许华央”两个名字,忽觉鼻头一酸,骤然落下泪来,那是一种沉寂于心中许久的,绵长悲切的哀痛,扯着她的心脏生疼——原来,头脑无法记得的事,心是会记得的。
她默然跪在碑前,朝着这座小冢深叩三次,再抬头,泪水已然洗面。
温惘在小冢跟前失魂跪坐许久,这才注意到另一边那个看起来很新的坟堆,随即茫然地看向大娘。
大娘摇了摇头,只道:“具体的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当年大轰炸时,有个将军为了守住镇子牺牲了,最后被葬在了这里。”
那小小的矮坟孤零零的落在角落,大概朝向祭拜位,似乎是不想打扰前来祭拜的人,但又在默默地陪伴在侧。
它连墓碑都没有,她连墓主人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是谁?”温惘望向大娘。
后者沉默地摇了摇头。
她眨了眨眼睛,一行热泪就此淌了下来。
大娘识趣地走远了,天地茫茫,如今徒留她与两座枯坟。
温惘跪伏在地上,呜咽声被晚风带远,她就像被天地遗忘的余孽,不知来路不识去往,双眼被咸涩的泪蒙住,善言的口舌变得一无是处,她似乎一直在说着什么,但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许这些喃喃低语中夹杂着那个人的名字?
或许混乱的脑海里曾闪过他的身影?
她张了张嘴,却喊不出那个名字,女孩的双手被地上锋利的石块划破,鲜血和着泥土,像是一朵一朵开在荒野的红色小花。
【记日记的习惯,应该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形成的了。每每醒来,我都会习惯性地摸到脑侧,那里会有一本笔记,其中记录着我的一切。
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它没有再出现于我的床头。而每天醒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很多人因此欺负过我,但更多的是善良的人拯救了我。我需要记录,我需要用笔记下一切,记下每一天。
在今天的我的记忆中,我是第一次来到这里,并且第一次见到这几座孤坟。我对一座初见的陌生坟墓产生了巨大的悲痛感,以至于到现在写字的手都颤抖不稳……这座坟墓的主人,令我很在意——不论是以前的我,还是现在的、未来的我。】
温惘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己位于城西的家。
等女孩到了那里,确实一眼就能看见一处虽然破旧,但尚且立地不倒的小店铺,她费力地扒开变了形的门,一眼便看到门口桌台上放着一本被一众杂物半盖着、已然落满灰尘的笔记本。
【拿起那个笔记本的一瞬间,我的头脑瞬间便清明了,我终于意识到,我这是回家了。】
女孩坐在一片废土上,借着天光将那本笔记一页一页认真地翻看。
她有时会笑出声来,有时也会忽然落下泪,愣在那里双眼发直。
第二天,女孩拿着笔,在那本笔记上又写了些什么,然后将笔记放回来原处,独自往郊外走去。
【我想到那里陪着他们,可能那里也会成为我的坟墓所在。这本日记也终于写到了最后,还是继续留在这里吧,它至少证明过我们的一生。】
女孩将一束百合放在那座无名孤坟跟前,擦了擦眼角的泪,勾起一个灿烂的笑,“真是,让你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