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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Diary 4 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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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的小城沐浴着早秋夕阳,眼前的街道被镀上一层金色,光影摇曳间,人们脸上的笑意尤其清晰。
那一天似乎是个好日子,花店里来的人很多很多,他们手里拿着许许多多的鲜花,那是大片的、鲜艳热烈的红色,与如火夕阳几融一起……梦醒后,我只觉头晕目眩,欲呕反复。】
“温惘,这几天二汉要回邻镇老家,你自己能去送货吗?”温父送走最后一波客人,边收店关门边道。
“嗯,路线我都记在笔记上了,应当可以。”
温惘还坐在桌前修剪着手里坛景,温父照常接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也照常说了一句“累了就歇歇”。
5日,小城迎来了新的客人,那是一批批墨绿色铁皮卡车,后厢蒙着一层黑布,里面载着训练有素的、冰冷的国家兵器。
8日,客人成了小城新的主人,为首者是一位宋姓军官,而他新上位后的“三把火”,足足烧了半个小城。
在这场人为“纵火”事件中,就连一向声望极高的城北程家,也难以幸免。
“尾款我家已经收到了,这是答应给您运来的鲜花。”
今夜月色正浓,温惘工作正忙。在二汉回家看亲的这几天,温惘都是独自一人骑着装满鲜花的三轮车,按照笔记上记述的地址,顺利完成每一项对她来说很困难的任务。
月光被高高的房檐遮掩,小巷尤其幽暗迷离,车子“咿呀咿呀”的骑动声回荡于石砖苔壁之间。车厢空空如也的三轮车轻快得很,温惘想着早上出门前父母的记挂,不由得加快了速度。
“哎哎、干什么的?”
温惘刚从墙后拐过弯,便被几道黑影挡住了去路。她停下车,望向他们的目光带着疑惑与迷茫。
几人衣襟大敞,一身酒气,原本的飒爽劲装也抬不起他们半点气质。
“呦呵,还是个女娃,”一个矮小瘦弱的男人嘿嘿笑着,说话间还打了一个酒臭浓郁的嗝儿,“你,下、下车。”
“?”温惘歪了歪头,坐在车座上愣是一动没动。
“就说你呢,下车!看你长得不错,别是个聋的吧?”
“聋的好、好啊,我听人说、说什么聋的人大多也都是哑的,这不省事儿了……”
几个人自顾自地说话,兴奋之余竟还哈哈大笑起来。温惘带着车后退了几步,脚勾上踏板,心里已然做好了随时冲刺出去的准备。
“小丫头,你来跟爷几个喝两杯,爷给你……给你两块大洋,怎么样?”
男人们围了上来,温惘皱着眉头道:“不要。”
“你可别不识好歹……!”
话音未落,温惘便脚下猛蹬,铁制的车头狠狠撞上眼前人,哀嚎和闷响声同时打破寂静,瘦弱的女孩甩过车头,迅速往小巷出口骑去——
“吱——!”
但车尾的骤然一沉,尾厢和砖铺的地面撞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温惘不用回头看也知道是那些男人眼疾手快,迅速拖住了小车。
而想在黑夜的小巷里靠双腿跑过三个训练有素的男人,这可能吗?
但温惘的身体已经先她的大脑一步做出了行动,女孩纵身跳下车,衣摆擦过袭来的大手,这只小鹿已然冲入夜色。
“站住!”
月光惨白,偶尔几声怪异的鸟叫为气氛点缀,沉默的小巷,以及此起彼伏地剧烈喘息。
温惘向来不擅运动,她的身体太过脆弱,这一场追逐战的参赛者只有她的生命和她的贞操。
又是一个黑影出现在巷口,温惘费力地眨了眨眼睛,这或许是光影交错间的错觉,又或许是另一个死局的入口标识。
“你……?”
“救救我……”
两处声音同时响起,连同心脏激烈跳动的声音,一瞬间使得温惘当真以为自己是个聋子,她踉跄地跌倒在地,“救救我……”
紧追不舍的脚步声逐渐清晰,温惘瘫在地上,已然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巷口的黑影越过她,直直地迎上后来者。
女孩已然听不到除了自己心跳和喘息以外的任何声音了,她的胸口如被锤击般传来阵阵钝痛,肺像是被撕裂,哀鸣声回荡在脑海里,似乎要搅个天翻地动。
在这些由身体反应给她的、如山崩地裂般的震荡轰鸣中,还夹杂着一些异样的声音,那是□□与钝物碰撞而出的粗犷的遥远遗音,以及模糊不清的唱和幽曲。
“缓过来了吗?”一双锃亮的皮鞋踱到温惘跟前,“试试能不能起来吧,现在已经没事了。”
温润如玉的双手将她从地上扶坐起来,“已经没事了,不哭。”
女孩的眼前还是一片漆黑,她狼狈地抹擦着小脸,“谢谢……”
年轻人朝她笑了笑,“我送你回家吧,小店长。”
【我最近爱极了发呆,而每每回过神来的前一瞬,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熟悉的、愈渐远去的背影。】
“小惘,”这是温父难得的严肃口吻,他刚刚从外面回来,还是一身的寒气,却黑着脸叹气,“你这几天先不要出门了,就在家里好好待着。”
“怎么了?”
温父沉默地看着她,“你或许已经不记得了,就在前一阵,一向早归的你直到深夜才到家,还是程家少爷亲自送你回来的。”
“嗯,”温惘不知所以地点着头,“我记着一些。”
“那一天你应该是在路上出了什么事,被程少爷救下来的。”温父放缓了语气,“虽然具体的事我们不知道,但今天听程家的下人说,坐镇城中的那位宋长官,他手下一位亲信的儿子和几个友人在深夜被人殴打住院,他们认出是程家少爷动的手,而且也恰好就在你出事的那天。”
“……”
“城北程家声望极高,这你也知道,”温父紧锁着眉头,“但就是这样的人家,最近也一直在被那帮外人打压……更何况是像我们这样的小门小户!”
温惘沉默了片刻,“我知道了,最近几天我就不亲自去送货了。”
“嗯,你母亲也会在家陪你。”
女孩淡然抬起头,“但是我还是想最后去一趟程家,毕竟程家少爷是因为我才出了事,我想亲自向他道歉。”
温父无奈地叹了口气,“早去早回,别再出事了。”
“嗯。”
温惘的笔记本上记载着两条从自家前往程府的路线,一条是正常的送货路线,而另一条,则是她和程一念偷偷琢磨出来的。
“你来做什么?”被关了禁闭的程一念显然很意外温惘的出现,“这才几天没见,你居然会想我?”
“我是来跟你道歉的,”温惘趴在墙边给他递来一束绿百合,“新品种,可贵了。”
程一念苦笑着接过,“但我还是希望你送我玫瑰。”
温惘就玫瑰和百合的各方面性价比同程一念探讨了许久,直到后者捂着脑袋求饶,并抱着百合真心承认了其地位之高,温惘才堪堪放过了他。
“我听父亲说,那几个坏人一直在针对你家……”她手指在墙沿上画出一个个小小圆圈,语气沉闷,难掩愧疚。
“他们无非是眼红我家的地位,有个茬子就来骚扰我们,没事的。”
“那……你想到办法了吗?”
“想到了。”
“哦?”
“我去宋叔手下当兵。”
“……”
温惘怔愣着看向他,“你要入伍?”
“嗯,”程一念面色不改,“我父亲和宋叔交好,但偏偏找上我的又是他的亲信,宋叔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放下手中的书,“为今之计,只有我主动投入宋叔麾下,同是为国效力的军人,又同属一个长官,他们也就没理由一直找我家麻烦了。”
凉风拂过屋前柿树,不知吹落了几片枯叶,温惘只觉胸中一股郁气难舒,恍惚间她只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同落叶声交织在一起,“那以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我再见到程一念的时候,他的状态与我往日笔记里所描述的样子不同,曾经嬉皮笑脸像个长不大的孩子的他,原来也会一本正经地对我说:“温惘,我要走了。”】
入秋后,傍晚便来的如此之快。我看着斜阳渐渐没入云中,直到皎月浮上寒窗。
程一念像往常一样敲了敲我的窗,“小店长,在不在呢?”
我和他只隔着一层透明的窗,双手隔窗覆上,体温被玻璃上的凉意吸收,扎得掌心生疼……但很快,暖意袭来,似乎我们的温度都一丝不剩的传递给了对方。
“温惘,我要走了。”
“是因为……我的那件事吗?”
“不,不只是因为你。”
他笑了笑,已然换了一个人,从无忧无虑的程家少爷程一念,骤然蜕变,成了一位肩负着保家卫国之责的军人,一位叫做程著的正统军人。
“可我知道的,你是因为我才去做了你不喜欢的事。”温惘垂着头道。
程一念冲她眨了眨眼睛,“参军这事我以前是想过的,也不算不喜欢。”
“你说过的,我笔记里记着呢。”
“啊这……”
两人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程一念先开了口,他道:
“明天……有时间吗?”
“有。”温惘没有犹豫,父亲的话一直被她铭记在心,但偏偏在这个时候,这个很有主意的女孩选择走自己的路。
“那我们要不要出去玩?”程一念邀请她,“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不多了哦。”
“好,去哪?”
“当然是迁就女士了。”
“那,我们去看戏?”温惘挠了挠头,“我家有几张要赠送给老主顾的影票,正好派上用场。”
“好啊,”程一念点头,“那我们去看戏。”
【这一年的早秋额外的凄凉,连带着小城也变得沉寂。
往日热闹非凡的戏园今日竟然空无一人,我站在门口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在昨天日记里与我有约的人。
但直到傍晚再次降临,我也没有等到那个人。
听人说,今天是秋征拔营的日子,各城入伍的新兵都要在这一天离开故乡,为国家奉献一切。
听人说,今天的小城格外的悲伤,无数人的泪水洒落城门,哭声能传千里。
听人说,今天我家的生意特别好,那些鲜花寄托着亲人的思念,被远去的孩子紧拥在怀。
听人说,战争很可怕,那些被子弹击中的年轻躯体,那些溅出的鲜红血液,远比如火的夕阳浓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