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鹃花的春天》顺莉

46、母亲的婚礼（6） 今晚的夜空

　　回到顶楼的铁皮屋，母亲已经睡着了，桌面上仍放着那大半碗只吃了几口的面条。
　　走出房间，凝望远处，高楼林立，万家灯火。今晚的夜空，异常的冷清，黑漆漆的一片，寒风无情地在我脸上乱刮，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着哆嗦。
　　出来吹了一会冷风，回到房间心里舒畅了许多，母亲没有被我吵醒，依旧安然入睡。
　　我躺在床上，一会就睡着了。直到凌里两点，我在母亲的哭嫁声中醒过来，再也睡不着了，既然睡不着，那就陪着母亲，听她哭嫁，在哭嫁的十分钟里，母亲一遍遍地感激父母的养育之恩，母亲的哭声压抑了太多的情绪，隐藏了太多的痛苦与无奈，显得有些撕心裂肺。
　　母亲的第一次哭嫁完毕，还没有从压抑的情绪中走出来，一直在啜泣。
　　我安慰母亲，和她聊聊天，她却说自己还想哭，突然好想我的外公，外婆，外婆已经过世了，不知道外公他老人家，现在过得怎样？身体还好吗？
　　我问母亲，我的外公在哪儿，母亲不再说话，她说自己想睡了，我不再问下去，只好又睡了，躺在床上不知不觉，我又睡着了。
　　凌晨五点，母亲的第二次哭嫁，我听得迷迷糊糊，直到第三次哭嫁，已是早上的七点。
　　母亲的最后一次哭嫁完毕，干妈端着一盆柚子叶水上来，说是给母亲洗脸用，那两位“送嫁婆”也上来了，好像没睡醒的样子，哈欠连连。
　　“卫姐，你的第三次哭嫁时晨没错吧？每次哭嫁在十分钟左右也没错吧？还有每一次的哭嫁要感谢的人，也都感谢得对吧？”姓李的妇人询问母亲。
　　“毫无差错。”母亲肯定地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姓李的妇人满意地点点头。
　　姓邓的妇人看了一眼放在桌面的的小闹钟，七点二十分，着急地说：
　　“卫姐，你赶紧刷牙洗脸，我们得帮你梳头了，还要帮你拉汗毛，化妆，不能超过中午12点的，越早打扮就越好。”
　　“艳红，今天的早餐你想吃什么？面条、面包、河粉、还是鸡蛋油条？”站在一旁的干妈问道。
　　“随便吧，肚子不饿，没什么胃口。”
　　我看着桌面上的那碗面条，凝视着憔悴不堪的母亲，我心疼地说道：
　　“妈，你不吃东西怎么行？昨晚你才吃了几口面条，不断起来哭嫁，吃不下睡不好，整个人都憔悴了。”
　　“冉冉，别担心，等你妈妈嫁到夫君家，整调几天就恢复了，你妈妈还年轻，身子恢复得也快。”姓邓的妇人说道。
　　“是啊，是啊，没事的，女人哭嫁的时候，哭得愈厉害，婚后的日子过得就愈红火。”姓李的妇人笑着说。
　　“艳红，你想一下吃什么，我好帮你买，或者帮你做，吃了早餐，俩位阿姨还等着帮你梳妆打扮？”干妈显得有些着急。
　　“那就喝碗白粥，两个豆沙包。”母亲说道。
　　“好吧，我出去买。”干妈又问俩位送嫁婆： “俩位阿姨，你们想吃什么早餐？能做的我就做，不能做的，我就出去一起买回来。”
　　“白粥，油条，再配点咸菜，堪比山珍海味。”姓李的妇人笑着说。
　　“我和李阿姨一样，都好这一口。”姓邓的妇人说道。
　　“小事一桩，我马上下去买。”干妈看了我一眼，问道：“冉冉想吃什么？我今天都能满足你们的胃口。”
　　“我吃的，跟我妈妈一样就行了。干妈，我和你一起去买吧，我帮忙拿一点。”
　　“你下去到房间看看小兴旺吧，我怕他等会醒了，看不到人会哭。”
　　我跟干妈下楼去了，我走进房间，那小家伙已经醒了过来，眨着黑亮的眸子，一看到我，像认得我是的，咧着小嘴笑了起来，只有这一刻，只有小兴旺那纯真的笑，我才能感觉到今天是个好日子，我的心才感受到有些暖意。
　　他继续冲我笑，嚅动着小嘴，不断地朝我笑，我亲了亲他那粉嫩的小脸，他发出笑声来，我的心情逐渐好起来。
　　干妈出去买早餐还没回来，我抱着小兴旺上顶楼去，那俩位妇人开始为母亲梳妆打扮，姓李的妇人在母亲的脸上抹着海棠粉，帮母亲拉眉毛，拉汗毛。或许是痛吧，母亲忍不住流了眼泪。
　　看着母亲痛成这样，我又忍不住说道：
　　“妈，既然痛得这么辛苦，就不要拉了，你本来就漂亮，何必多此一举？”
　　“卫姐，忍一忍啊，一会就好了，谁叫我们是女人呢？女人都爱美丽，把自己打扮漂亮了，夫君也喜欢。”姓李的妇人，笑眯眯地说。
　　“卫姐本来就长得漂亮，再打扮那就更漂亮了，林先生真是有福气，娶到卫姐这么漂亮贤惠的女人，真是上辈子积德了，还有冉冉既懂事，又漂亮，真是太有福气了。”姓邓的妇人，又变了另一副嘴脸。
　　因为，我早就知道她俩人那副臭嘴脸，所以我不再搭理她们，我自个跟小兴旺说话。
　　干妈拎着两包早点回来了，沉着一张脸，鼓着腮帮子，包子，油条往桌面一放，气呼呼地说：
　　“真是把我气死了，那死老头一大早就不知上哪去了，昨晚来住宿的那两个男人，他说今早再给房钱的，人家下楼来看到没人在收银台，趁机走了，白白给人家住了一宿，钱没捞到，还得倒贴水电费，你说气不气人。”
　　“大清早的，姐夫这是上哪儿了？他没跟你说吗？”母亲问。
　　“他有种最好不要回来，咱们娘俩过得更好。”干妈从我怀里抱过小兴旺，生气地说。
　　“别生气了，说不定现在姐夫已经回来了？”母亲安慰道。
　　说曹操，曹操就到，干爹上来了，板着脸对干妈说：
　　“收银台抽屈的钥匙你放哪儿了，赶紧给我，有人来住宿了，正在下面等我开收据呢？”
　　“你爱咱办就咱办，与我何关？”干妈瞪了干爹一眼，冷冷地说。
　　干爹阴沉的脸，突然变得乌云密布：
　　“你这人怎么就这么耍赖的，昨晚明明是你嘱咐我，今早去林继坤家一趟，把账单交给他，我就坐了一会马上就回来。你却把钥匙藏了起来，简直无理取闹。”
　　卫凤凰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刚才怒气冲冲地语气，顿时变得吱唔起来，又无法自圆其说，脸色也变得难堪不已，慌忙从衣袋里掏出钥匙递给廖建辉，语气也变得温和起来：
　　“赶紧下去吧，咋晚来住宿还没交钱的那两个男人，已经走了。”
　　“走就走了呗，这年头吃霸王餐就没少见，住霸王店我倒是第一次见过，正好遇到了，怪谁？”干爹稍显诙谐的语气，夹杂着几分怒气。
　　“客人马上就要来了，赶紧下去准备一下，茶水，糖果，瓜子，都拿出来摆在桌面上。”干妈吩咐。
　　廖建辉走了几步，又倒回两步，语气严厉对卫凤凰说：
　　“今天你不要再使唤冉冉帮忙干活了，她妈妈的大喜日子，她得在这儿陪妈妈说说话，你要是忙不过来，就进厨房找人帮忙一下，我姐姐和她女儿估计快到了，等会叫她们帮你。”
　　“你说什么？你既然把你姐姐也请来了。”干妈勃然大怒：“今天办婚礼的是我妹妹卫艳红，又不是你结婚，你请你姐过来做什么？你是不是头脑注水了？”
　　“没错，今天是艳红的大喜日子，艳红是你妹子，也是我姨妹子，我请我姐来喝艳红的喜酒，我乐意，我高兴，怎么着？”干爹生气反驳。
　　干妈怒瞪着干爹，不再说话。
　　廖建辉下楼去了，卫凤凰刚才所说的话，母亲已记在心上，再次提起：
　　“凤凰，刚才姐夫说他早上去林继坤家，把账单交给他，是什么账单啊？”
　　干妈神色慌张，目光躲闪，吱唔起来，怔了一下，瞬即恢复常态：
　　“其实，也不是什么账单，就是摆酒席用的一些餐具，肉菜，酒水，糖果之类，我想给小林过目一下，我担心他嫌我买的东西不够档次，毕竟他才是新郎官嘛，如果传出去说我这边办的酒席不够体面，岂不说我和你姐夫自私吗？”
　　“凤凰，你已经为我做得够多的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和姐夫呢？这办酒席的费用，本就该由继坤负责的，让你操劳了。”
　　“你是我妹，姐姐为妹妹办酒席，不是应该的吗？别说这么多见外的话了。”干妈话锋一转，连说假话都能说得这般坦荡。
　　“姐妹情深，真是另人羡慕啊？”姓李的妇人奉承道。
　　“是啊，我都活了几十岁的人了，还没遇到像你俩这样姐妹情深的。”姓邓的妇人也随着奉承。
　　“两位阿姨有所不知，我和艳红从小一起长大，几十年的姐妹了，虽然我比艳红大一两岁，可她比我懂事多了，我性子急，她性子稳，每次都是她在谦让我。”卫凤凰也顺着俩位妇人的话，为自己找台阶下。
　　“只顾着说，两位阿姨还没吃早餐呢？包子都凉了，快吃吧。”母亲说道。
　　“我下去拿粥，拿碗筷上来。”干妈把小兴旺让我抱，下楼去了。
　　我抱着小兴旺，他那清澈如水的眸子，泛着水晶般透亮的光茫，婴儿的心是纯净无瑕的，那大人呢？是暴露在阳光下的阴暗吗？干妈何时变成了这副嘴脸，眼前做的，与背后做的，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干妈端着粥与碗筷上来了，大家吃着早餐，我没胃口，抱着小兴旺走出房间，突然觉得心里好压抑。
　　接近中午的时候，母亲出嫁前该忙的都准备就绪，铁皮屋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人，我在看书，母亲坐着发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