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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仲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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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茵自红衣女鬼的打招呼中活下来之后,就有点神经兮兮的,对汤汤水水和肉类都很敏感。
最要命的是,她上次昏在御书房里,陛下反而赐了她许多补品。
面对其他宫女羡慕嫉妒的目光和话语,她什么都不敢说,就连想解释的念头她都不敢起。
只是有时候瞥见红衣女子,还是会觉得:这当今圣上不愧是真命天子,口味确实与常人不一样。
奇怪的是,自从那次陛下中毒昏迷后,那女鬼便没有晚晚再来缠着陛下,像是凭空消失一般。
她有时趁着端茶送水,也没从陛下那里瞧出什么,她便又觉得:偷情刺激的爽利过去之后,果然就什么也没了。
这帝王家的人果真冷血无情!
她想到这,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这一巴掌把前面的明玥吓了一跳。
“你疯了?没事打自己做什么?”
明茵的目光突然似前些日子进宫看透红尘的光头方丈,她高深莫测地回道:“警醒我自己以后万不该动什么不该有的念头。”
说完龇牙咧嘴地捂着脸颊,哭唧唧地撒娇:“明玥姐姐,我的脸好痛!”
明玥翻了她一个白眼,低声说道:“活该,明就是仲秋席宴,你别想上去服侍了。”
明茵盯着明玥的后脑勺,撇着嘴想。
谁稀罕去谁去。
再说,我可想去别的宫伺候了,可这宫里啥娘娘也没有啊。
仲秋那天除了沿街的商铺,哪里都放了假,诸位大臣都在家过这团圆节。
像是阮相一家祖祖辈辈聚在老宅就好不热闹,其中家族最次的洪御史也是与妻儿一起随着百姓去放河灯,保佑家人平安。
“你瞧瞧,这月夕,洪御史过得都比朕要好!”
匆匆吃了几口就回了御书房的黄冕窝在塌上听完廖隆海说完各家大臣的现况,他满是嫉妒,又开始对着廖隆海发牢骚。
“这洪御史哪能跟陛下比呢,陛下若是嫌无聊,去宫里四处转转?”
黄冕摇摇头,盯着窗外道:“这御书房能看见天灯,热闹些。”他突然转身,眼底有残留着未散去的光,“给我递茶的那个小宫女呢?”
廖隆海思忖片刻,如实回道:“陛下,明茵那丫头昨日突然自扇巴掌,怕惊扰了陛下,老奴便做主让她顶了采办的活,现在估计领着宫牌出宫了。”
这仲秋出宫采办,不就是把人放出宫玩去了吗?
黄冕看了他片刻,阴阳怪气道:“你倒是挺偏爱她。”
廖隆海:“?”
不是您先赏赐那丫头的吗?
黄冕摆摆手,踱步到窗边,想起了那几日来敲窗的女鬼。
窗外干硬了的一片泥地上还有些错乱复杂的鞋印。
红衣女鬼缠他的那几日,他为那女鬼开窗时就算看见身高也都会下意识瞟一眼草地。
可每一日鞋印都又小又重,每一日都不似梅林那日的女鬼。
他刚开始满心装着的都是:你既有事求我,为何总拿别人来敷衍我?
可日日听着那之后的女鬼趴在他耳侧说情话,他就觉得能有交集便是好的。
他至少还愿意贴在他耳边说那一次话。
那样这八年就是值得的,他便不再怨他什么都不告知于他。
他以前做太子时求着父皇满足他,可父皇只说有了这天下便不能有长久的儿女之情。
他现在坐拥天下,便觉得儿女私情他还是想争一争。
“宋太尉……”
廖隆海在身后回道:“听说宋太尉刚从郊外回来,此时应该到府中了。”
黄冕轻笑一声:“十几年如此,宋太尉果真像父皇所说是个痴情种,儿子八年后第一次回来也能说撂下就撂下。”
廖隆海咬着牙补充道:“陛下若是想,可以去德翊宫看看。”
黄冕回身看他,半晌才拒绝:“不去,什么其他白衣、绿衣女鬼再缠上朕怎么办?”
“宋晓婧,你下次再缠着我一同去,老子扒了你的皮!”宋太尉气喘吁吁地往太尉府大门口一坐,当即骂道。
宋晓婧揉揉屁股又揉揉脚踝,龇牙咧嘴讨饶:“爹,阿婧错了。”
“哼,你个臭丫头。”宋太尉歇了口气,喊了小厮过来帮忙。
宋堂赶过来的时候,疾医还没到,宋晓婧早把鞋袜脱光,抱着一只腿坐在塌上等着,红肿的脚踝引得宋堂直皱眉头。
宋晓婧一见他来就笑开了,眉开眼笑的,哪里还有刚刚在他爹面前的可怜劲。
“怎么跟着父亲去山上,弄成这个样子?”
宋晓婧:“我可能真像爹说的,变成了猪,我把一土坑给踩塌了。”她逗趣完,又开始解释,“哥,就是看着吓人,一点都不疼。”
那山中多是猎户挖的陷阱,宋晓婧执意跟着,不小心踩了一个,还好前些年禁止用兽夹捕猎,要不然她的脚就不止红肿了。
在兵营见惯了伤病员,随手都能接骨的宋堂没有任何动作,只低着头打量她的脚,问:“疾医何时到?”
一旁的小厮张口回复:“进府了,少爷小姐再等等。”
疾医检查之后说没什么大碍,开了几副方子,又嘱咐几句注意休息,未来一段时间忌激烈运动,便领了银钱走了。
疾医前脚刚走,在宋太尉身旁侍奉的彩烟就端着个礼盒进来了。
“彩烟见过少爷小姐,老爷派奴婢过来瞧瞧。”
宋晓婧撇撇嘴,皱着鼻子道:“我爹怎么不自己来,他今怎么睡这么早,我就那么重吗?”
彩烟不愧是能在太尉身边待的最久的丫鬟,一脸“奴婢什么也没听见”的样子继续说:“老爷嘱咐奴婢说,小姐虽说无什么大碍,但自小底子就虚,这些日子便喝些参汤补一补。”
宋晓婧看着那百年人参,脚都不疼了。
宋堂不放心她,坐在一边看着丫鬟小厮忙前忙后,待忙完了,屋中便只剩下兄妹两人。
“哥,你知道吗?”宋晓婧抱着那礼盒,爱不释手地上下瞧。
她哥也不说话,只是端着茶浅酌。
宋晓婧自己一个人能包揽话本子里的男女主角所有活的一奇女子,也不怕别人不捧场。
她打开礼盒,满目慈爱地看着那人参,又轻轻关上,最后把礼盒抱在怀里直晃。
晃完她便摸着礼盒上繁杂的纹饰,一下又一下地反复摸着。
“爹坐在坟前跟娘说了你。”
宋堂手一抖,青黄色的茶水撒了满手,他把端不稳的茶具放在了桌案上。
宋堂盯着被浇湿的手出神。
宋晓婧把礼盒放在一旁,明明在说他哥的事,却有些哭音。
“爹说,他对不起你。”她抽噎着继续道,“可爹之后还说……说他不后悔,他……他说咱们宋家的男儿郎生来就是替当今圣上固守河山的命,世世辈辈理应如此,宋家不能在他这一辈子沾上半点污名!”
宋堂这一整天都在竹园里饮酒,此时待在这四四方方的屋子里,被上涌的酒意熏得眼痛。
他看着自己满是厚茧和刀痕的手,只觉得一股无力感充斥着他全身。
他的父亲八年前不愿承认自己的儿子爱着一男子,八年后虽说对不起他,可还是要把他往疆北赶。
这是借着已故母亲的面再一次提醒他。
他宋堂是宋家人,还是宋家嫡脉。
作为未来宋家的家主,要肩负起宋家世代为大宥护着万里河山的责任,也要维持宋家百年的名声。
这些,他哪里不知道,又怎么敢忘?
在疆北准备回京的时候,他就告诉自己,只是回去看看,就只是看一眼,看完他就还做大宥的镇北将军。
可现在他满心都是舍不得。
因为他的父亲有了白发不再如从前偷偷藏起来不让他看见,他会顶着半头白发在家中大厅等他从宫里轮值回来。
他从小宠爱的妹妹到了婚嫁的年纪,出落的越发漂亮,却会哭着把他拦在身前,不让他去涉险。
他喜欢着的那个少年如今长得比他还要高,纵着他时为自己讨些好处的语调都变得低沉起来。
他待在都城一日便觉得在疆北的日子一日比一日没意思。
他的父亲却还要把他封闭在疆北。
他又要再一次离开所有人,那些爱着他的,或者他爱着的人又要再一次从他的生活里被剔除。
他要在漫长的余生里与荒原相伴,在一次次厮杀和怒吼中苟延残喘,与无法归家的将士们一起对着干裂的国土喝酒唱歌谣。
这一次,他得比那些将士喝的酒还要多不知多少碗,歌谣还要唱不知多久……才能忍住归家的念头。
他或许会在哪一次的交战中带着满身伤痕,客死他乡,与疆北百余里的黄土融为一体。
百年后,落个精忠报国,战死沙场的好名声。
他从小就不是个心智坚定的人,总是会心软,所以他现在动摇了。
他想知道他的消息,也想看见他。
他知道自己喜欢着的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子,而是当今高高在上的天子。
他应承父亲担了宋家的职责就要为天子守着这江山。
他不奢求留下,只是希望能像普通的将士偶尔从疆北回来一次,见一见父亲和阿婧,见一见他,再走。
他便可以在护住宋家的名声时,也护住心中那点小小的一方温柔天地。
他便满足了。
宋堂靠在椅背里,带着倦意和点点落寞,维持着这个姿势很久未动。
“好。”
“哪里好了,结结巴巴,吐字不清的。”
宋晓婧眼泪不要命地流,继续哭嚷道:“我要哭死了,这新话本我自己演不来。要是……嗝,话说我要是能有柯先生的脑子,该有多好。”
宋堂:“……”
他是不是被自家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