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错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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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牢是关押重案嫌疑犯的地方，在京城这样的地方称得上重案，那多半是各地方无法抉择递呈进京的大案，而京城自有的大案，这些年只有太学蛊毒案。
自李默入牢，看守他的人早晚换班，更会在三天轮换一波看守，他几乎没有机会打听外界的消息，而近几天他发现西牢的人对他的看守明显变松了，他甚至通过与一名小牢狱对话时了解到了对于外界案件的审理进度。
因为身份原因，李默的牢房距离其他嫌犯较远，而那小狱卒在与他对话之后便再没来给他送过饭，李默既担心他的安危也担心自己中了什么人的圈套，一时之间没再动其他心思。
就在他暗暗记下看守何时会松懈下来的规律时，他又看见了熟悉的一抹最不应该也最不可能的背影从牢房拐角一闪而过。
李默抓住牢房的木柱，随着那人不停移动，在证实对方确实是他心中以为的那个人时，他僵在牢房门前久久未动。
“李默。”
不知站了多久，李默突然听到身后有人指名道姓地喊他，本以为是幻觉，可转身便看见宋堂站在几步远的走廊里。
宋堂单手拎着食盒，他一身狱卒打扮，满脸络腮胡，走动时竟有些坡脚。
也不知衣服里塞了什么物件，他的身形高壮许多，如果不是那双带着安抚的温润眼眸直视过来，李默几近没认出来他是宋堂。
“是我，宋戒之。”宋堂把食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点心和压在点心下面的纸和笔，他眼神示意李默接过去，盘腿坐在了牢房外。
“戒之？你、你怎么进来了？快走！”李默吃惊过后便是小声呵斥，他虽说被压在西牢，但至今未被用刑。
可想而知，宋家在里面帮了多大的忙！
“吃你的饭！”宋堂装腔作势，粗着嗓子不耐烦地催促。
李默拿起餐食和纸笔转过身去，这些天被关押在西牢，对于此次太学蛊毒案的所有事他近乎全想明白了，不消半刻，他落下最后一笔。
“嫂子挺好的。巫蛊娃娃案她表现很好，我本该早些来看你，只是因为一直装病等外面的消息，总没寻到机会。”宋堂换了另一副和他现在那张脸极其的不合适的阴柔声线，注意到李默微扩的瞳孔，他顿了一下，伸手问李默要餐盘。
“多谢，她没事我便放心了。”
这一次的牢房之灾让李默瞬间沉稳许多，俏皮话也少了些。
宋堂根本不等回去，展开信便看了起来。
几年前，祁王写信要我替他还了山上欠下的一碗水恩情，镇宅蟾蜍便是当时所赠，说是用来活水源的稀罕物件。
太学会用黄芪泡水给学子饮用，流血的症状早前有过，当时是学内饮食和黄芪等草药冲突。
我写信骂他，他没回，至今已经有半年了，另外徐家长子不愿入仕，我帮了忙。
李默把能知道，能猜到的事全写进了纸里，经过和宋堂所猜测和推理的差不多，但是他总觉得……不对劲。
之前是觉得推理少证据佐证，如今李默作为当事人亲口说明经过，还是呈现在纸上的供述，这种不对劲便从字里行间漏了出来。
一切都说得通，可一切都太过巧合。
如果不是意外的巧合，那么就是有人在注视着李家所有的动向，并且从几年前便开始了布置这场局。
相比于巧合，宋堂更愿意相信后者。
虽说当下局面已经被搅和的分崩离析，但却达到了某种目的。
这场局里的第一杆鱼饵李默，先是勾到了皇宫里那条会将计就计的大鱼，再是钓到了远在山间野林里潇洒风流的祁王。
不可不说这计谋和谋略当真是厉害！
可就算是这样，派别利益冲突和朝堂军权集中仍然是无法不直面的错误，在这场棋局里，黄冕几乎是借了东风，不费口舌便揽了军权，那么对于朝中势力来说呢？
朝中依旧平衡。
那此番这人搅动京城的行为到底所谓何求？
“戒之，我刚刚看见了赵经景。”
“赵经景……遭了！”
宋堂立马起身，他紧蹙眉头，满脸懊悔。
“怎么了？”李默立即上前，问道。
“阮相早已经与陛下达成了共识。”宋堂的表情有些怪异，他十分不情愿地承认一个事实，“陛下真是好手段。”
表面上对宋家赏赐安抚不断，背地里早已和阮相共谋军权，巫蛊娃娃案果真是专门用来糊弄他的噱头。
宋堂弯腰整理食盒，他的动作无声却速度极快，低声与李默告别：“明日太学蛊毒案便会开审，你做好准备，保护好自己。”
“好。”见面话聊的时间并不久，李默又向前走了半步，扶着木柱轻声喊道：“戒之。”
“还有何事？”宋堂转身看他，眸中翻腾着快压抑不住的情绪 。
李默的嘴角向两边轻扯，强撑着笑请求：“先前我给祁王写了封信，是关于太学生中蛊毒之事，他多半能猜到京城局势，最后……替我照顾好夫人。”
“好，你放心。”
宋堂点点头，继续坡脚往前走。
对于黄祁，他与李默所想，没差多少。
李默是这场局里明面的鱼饵，而祁王，陛下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从一开始便被陛下当做暗地里的第二杆鱼饵。
祁王如果当真今晚按谕旨进京，那属实是对不起他自己神童的名号。
从祁王角度看，他亲哥不把他当人看，他只能靠抗旨来救自己。
宋堂刚出狱门，便注意到西牢守卫换了一波，他内心一紧，发现事情不对！
“海哥！”
身形和声音可以伪装，可习惯一时间是难以改变的，为了装扮更像，宋堂故意坡脚模糊视线。
身后传来一声高呼，宋堂脊背发凉，呼吸也加重了些。
所有的守卫都提前换了！
“海哥，您脚怎么坡了？又是哪家婆娘在床上娇羞地踢得？”来人半扑向林大海，他笑得十分揶揄，揽着林大海故意大声询问其他人的意见，“看这程度，我估计是北市那宋寡妇！你们说对不对？”
“嗨呀，石哥一猜一个准，昨个我经过宋寡妇家，她逮着我就骂咱们海哥，说是下次海哥夜间再去，就打断海哥的腿！”在狱门外守着的小狱卒活脱脱一只探头老鼠，他的鼠眼眯成一条缝，真真是贼眉鼠眼的代表。
“滚你娘的！那晚她可欢迎老子欢迎的紧。”
林大海的身份是青竹弄来的，只有画像和平日里的值班表，宋堂完全不知道他竟有爱爬寡妇床这等恶俗的爱好。
“哟，海哥还替那娘们说话了，稀罕事！”
“就是就是，看来这宋寡妇有点东西，只爬了一次她的床，咱们海哥就不邀请我们一起干那娘们了！”
宋堂笑骂了句，拂开肩处的手，他装作累极了的模样，伸了个懒腰，摆手要走，“别说，老子这会儿还真想那娘们了！”
“海哥这就想了？是想那娘们在床上骂您吧？”不远处的狱卒大着胆子附和了句，一时之间所有在场的狱卒笑成一团。
再拖下去要露馅，宋堂没再理会，他对着另一边的人招呼道：“那边的兄弟几个忙着，哥哥走了啊。”
他说要走，也没什么人再拦，宋堂暗暗松了口气，刚走到狱门前，就听见身后的秦文石带着笑的声音响了起来。
“海哥最近真是好运气，这牢里的大官又得轮到我们几个去解决了。”
此前，宋堂一直在疆北军营，太清楚自己那群没个正行的手下是什么德行，演起来得心应手，可这西牢似乎有不一样的说法。
秦文石一出声，其他所有调笑的声音都隐去了，空旷偌大得牢房里只有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秦文石抬手压住林大海的肩，凑近他的耳朵，不怀好意地笑道：“海哥今晚留下来，也教教我们怎么完成上面的任务又能神不知鬼不觉？”
解决牢中的大官？
这西牢唯一的落魄大官如今只有李默，朝中有人想在今夜了结李默的性命？
赵经景来过，难道是他？
不对，如果赵经景想杀了李默，完全不用亲自过来，还被李默亲眼看见，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
到底是谁想杀李默，又是何动机？
眼下他顶着林大海的身份被这些人围住，无法尽快知晓驿站那边的情况……这个节骨眼上，是有人为了栽赃他还是仅仅想拖住他的脚步？
“我都让大黄他们备好酒菜了，海哥今晚教教我们，让咱哥几个也跟着取取经！”秦文石指了指西牢左侧的一间耳房，许多狱卒偷懒时都爱聚在那胡天海地的胡扯，他手下用力，揽住林大海往左侧走，看样子真是准备了好酒好菜来招待林大海。
宋堂笑着骂道：“你小子又勾着我喝酒，老子就该把宋寡妇弄来骂你一顿！”
狱卒在牢房里饮酒虽无大碍，但宋堂在疆北时便听过，京城的西牢里的狱卒们常配着五石散一起饮用。
先前听说只以为是误传，眼下看倒是明白了饮酒配着五石散的用处。
“不瞒你们，昨天弄不过那娘们就喝了点，今天身子乏累，不过这酒可得给老子留着，老子明日喝！”宋堂一脸只能承认自己不行的憋屈，但又装腔作势不愿认下，像极了一个喜爱纵身酒色之徒。
秦文石也没想到林大海会这么大剌剌说自己不行，闷着脑袋想了片刻，眉宇拧蹙一团凑近林大海，“哥，没事吧？”
“老子能有什么事！那么多人常年服五石散，不都屁事没有嘛。”林大海声音微微提高，所有人都以为他满不在乎，但见秦文石略有放松，他就揽住秦文石，掩唇低声叫苦：“兄弟，海哥就告诉你一个人啊，别人我都没说过。今天戌时我得去徐氏医馆，你今天能不能放哥哥一码，欠你的人情，日后肯定还你。”
秦文石：“这么严重！事关咱们男人的尊严，耽误不得！海哥你快走，别耽误治疗。”
“谢了兄弟，以后哥哥这你一句话的事！”宋堂把葛根聊天的风格贯彻到底，他一脸欣慰地拍了拍秦文石，转头往狱门外走。
见林大海要走，打算蹭酒的狱卒不乐意了，秦文石一拍桌子，一脸严肃：“海哥值完班不回家，陪你们这些老爷们？”
身后的杂音被宋堂抛掷脑后，他步子迈得很大，略显急切。
青竹从巷道拐角露出脸来，他皱着眉道：“少爷，驿站里那个是冒充祁王的小乞丐，不过他身上确实有几封祁王的手写信。”
“今晚被摆了一道。”宋堂微阖眼睑，他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沉声道：“回府。”
“少爷，如果今晚祁王不露面，那李大人不就……”青竹还没转过弯来，他。忧心忡忡地回望了西牢一眼。
宋堂换下伪装，莹白色的月光在他身侧跳动，他抬了抬微微泛红的下巴，接着便跳上屋檐。
只留下一句绝情的话：“那就让他死。”
为了不再发生巫蛊娃娃案那样的乌龙，太学蛊毒案黄冕没有再参加，命阮邢和宋忆为主审，洪宇监察，齐廷尉主持。
没了陛下搅和，案审很快，证人证词一一对应，无一作假，更是在洪宇的坚持下，太学蛊毒案得以与真假柯先生案共同审理。
蛊毒案中，李默放置在太学饮水池中的镇宅蟾蜍口中残留着金蚕蛊。
蛊虫虽死，但水源被破坏，先饮用过此水的学子和夫子胸腹搅痛，肿腹如瓮，皆七窍流血而死。
而其后的学子却并非死于蛊毒，而是饮食和黄芪煮水相冲，有着与其相同的症状。
徐氏医馆的病情呈述条理分明，无一错漏，甚至以徐逸夔病中转好为例表明二者区别。
追本溯源，太学蛊毒案与李默仍脱不了干系，镇宅蟾蜍中的金蚕蛊仍旧无法解释，他一太学仆射，从何处寻得这蛊？
阮邢在晋升宰相前，曾兼任过大宥廷尉一职，在他的掌控之下，属于太学蛊毒案和真假柯先生所有的证据和证词无一遗漏，逐渐串联出清晰的逻辑线。
教唆柯尹笙私自贩卖草药黄芪之人曾写过一封书信给李仆射，随信而赠之物便是寓意吞金敛财的蟾蜍。
此人便是当朝的祁王。
而在半年前，太学中有学子饮水曾有过身体不适，探查中发现蟾蜍被药酒煮过，而李仆射写给祁王的信却不了了之。
案件证词所涉及的相关人过于庞杂，审理清楚便要再三询问比对，直到首传关键嫌疑人李默，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阮邢额角挂着薄汗，他朗声说道：“传李默！”
西牢的秦文石带着属下把李默押送至台前，“西牢狱首秦文石……”
官话还没结束，他身后手脚都戴着镣铐的李默突然痛苦地抽搐，最后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直直倒在了案审台前。
“怎么回事！”
“疾医何在？”
“刚刚门外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这样？”
“李默，你休要胡搅蛮缠！”
案审场面再也无法保持肃静，场中央的疾医大吼着不要靠近。
李默的身体先是抽搐，手脚以一种奇异的幅度颤动，接着他蜷缩成一团，痛苦地大声喊叫，片刻后李默突然翻身面相上方。
众人发现他腹部肿大如瓮，黑红色的液体覆盖在他的皮肤上，几乎难以辨认出五官。
“是、是金蚕蛊！”
有人惊恐地大喊。
曾在军营里的宋忆杀过人，求饶的盗匪被他一剑割破喉咙，对方滚烫的血飞溅至他面部，预示着人类死亡的粘稠触感，他至今不曾忘记。
“疾医救人！其余人都他娘地闭嘴！”
今日参加审案的文武大臣参半，惊恐的也多是文臣，而武将虽说见过血，但也被这场面吓得不轻。
宋忆这一嗓子如同定心丸，在场的人都静坐在原处，不再制造骚乱。
案审的人员座位分布成半包围的，静坐下来的大臣们无法把视线从场中央移开，他们被迫漠视一条生命在他们眼前流逝。
鲜红的血染透了身穿白色囚服的李默，疾医和助手一左一右围着他救治，徐疾医未歇下一秒，嗓子也已经吼到嘶哑，可所有人都知道，没用了。
因为大滩血迹呈放射状向外扩散，有些血液甚至顺着黑色砖缝侵占至前排大臣桌前。
主审李默的这场案审以黑色砖石上开出的红色血花开始和终结。
在宫中批改奏折的黄冕得知消息后，发了一通脾气，接着拟旨全国通缉黄祁，誓要把黄祁捉拿归案。
“陛下，原先定好的，不该是这样啊！”
事情似乎脱了轨，李默死于审案之中，无法定罪也无法给死去的人一个交代，这等惨死的方式令人胆寒，也嚣张至极，足以可见背后之人的阴狠狡诈。
黄冕在御书房里踱步，从得知太学有人身染恶疾时，他也没像现在这般焦躁。
廖陇海在一旁提醒：“陛下可是还有旨意要下达？”
这句话点醒了黄冕，他突然停下，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开口吩咐廖陇海。
“召宋堂进宫！”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