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北人的手艺 ...
-
“无妨,不过再去打一盆来就是了,小允子,你带她去换身衣裳吧。”皇帝温柔的一句话打断了衾寒已经飘飞到十万八千里的奇思妙想。
陛下竟然这么友好亲和,衾寒不由得有些吃惊,自小因为这莽莽撞撞的毛病不知被医馆里那些个有钱有势的主子骂了多少,一次她拿错了人家小姐的帕子,那家的夫人上来就是一阵骂,还当着满大街人的面对她指指点点的,她一抬头,只觉得街上那卖花的,卖鱼的,都拿着手绢指着她笑,千种万种的声音在脑子里嗡嗡地响。没有人会觉得十岁的小姑娘也是要脸的,成人眼里的屁大点事,不过就是挨个骂的家常,可在孩子心里就是会有千斤的重量。她不想每日上街买菜时被卖黄瓜的瘸腿王五,卖豆腐的一枝花杨二嫂戳着笑话她啊。她觉着,陛下好像是能懂她这种感觉的,能够明白十岁的丫头片子的天空只有一丁点的大,稍微一有差错就会觉得满世界厌弃的目光都要堆叠在自己身上的。
没工夫多想,把眼泪鼻涕擦干的小允子把她带去换衣裳了,子仪只好自己先去给蝶衣送药。
“你啊,多亏遇见的是陛下,若是先皇,你的小命早就不保了,哪有给你换衣裳的份。”
这小允子也是大胆,仗着自己在宫里比这完全生人生面的毛丫头多呆过几年,认识点路,也想来炫耀炫耀自己的八卦知识,怕是平日里被宫里头那些个太监头子欺负惯了,如今才挑准了衾寒在她面前长点威风。看这样子,是早把自个刚才磕头如捣蒜的窘样忘了个干净。
衾寒心里暗暗地笑着这十几岁比她大不了多少却一副大人模样的小太监。倒还蛮可爱的,比她最近在宫里接触到的那些工具人不知好了多少
一身丹碧纱纹双裙上了身,衾寒赶忙又回到了容膝斋,从那再折回去看蝶衣。瞻基正躺在那里,金盆子里又重新盛满了水,一个老师傅在给他拿肥皂泡泡擦了脸,把头发都披散了下来,用小刀慢慢地刮。
瞻基从北边来,常年梳着胡人的发式,入宫登基后才匆忙地蓄了发,只是刚蓄好的头发未免显得有些散乱,还要打理,但这里是金陵,自小留发的南人哪有这样的苦恼,那老师傅也是头一回做,未免有些技法不当。
想是经历刚才的事,衾寒倒觉着这皇帝颇为和蔼可亲,若是借这机会能与他熟络熟络,要是蝶衣真醒不过来,长孙夫人要拉她陪葬,也有人替她出个头说个话,就算这皇帝真像宫人们说的没啥实权,不能救她,留她全尸也是好的,于是大着胆子上去问:“若陛下放心,可否让奴婢一试?”
小允子被这姑娘的大胆给吓了一跳,他是跟着陛下从北边来的,从小就服侍在陛下左右了,这丫头怕不是野疯了,给点好处就要上头,居然还想给陛下打理头发。
衾寒被允公公的眼神吓了一大跳,自己真的是太大胆了,忘了这里是皇宫,这里是天家,哪怕那个人再亲和,他也是天子,无人可以侵犯尊严的天子。
瞻基没有吭声,他打量了一会这个连宫婢们常穿的丹碧纱纹裙都骨架小还撑不起来的小丫头,因为给皇帝剃头可技术又不够纯熟而手足无措的老师傅,淡淡地说:“可以。师傅先下去吧。”
那老师傅如释重负,衾寒连忙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拿好刮刀。
她的手指本就因常年做针线活而比常人更加灵巧,在老师傅那显得有些笨重的刮刀让她拿着摸索了一会也就找到了门路,上了手。她轻轻地在那金盆子里蘸好水,抹好肥皂膏,慢慢地刮在瞻基的鬓角。
她的手指很好看,又细又长,像是长在北方芦苇荡里的纤长的苇杆,又像是长在南方的十根幼嫩的水葱,光滑的指面滑过瞻基的脸,一个南人的齐鬓角就被她打理好了。一旁站着的小允子是目瞪口呆的。
“没想到你一个南边的丫头,竟然会刮鬓。”瞻基也有点对这小丫头刮目相看了。
衾寒心跳的像里面有头小鹿乱撞,脸颊因为兴奋而显得红扑扑的,但又有些害羞起来。“奴婢还会刮面,若陛下愿意,不妨让奴婢一试。”
她轻轻地拿起刀,明晃晃的刀在日头底下闪着锋利而寒冷的光,似是想用恫吓来镇住这座暗流涌起的宫廷,但衾寒手微微一反转,那刀的背面露在了上,没有那么刺眼的寒光,温柔的银色里却又带着自持的庄重。
她的手沿着瞻基脸上的棱角慢慢地滑过去,把小脸慢慢地凑上去,仔细地研究着他的胡渣子,瞻基的眼睛看着这丫头几乎要跌在自己身上的下巴,不知为什么地突然就想起来只有在北国才能看见的飞朔的雪,只有在北国才会有的整片大地素裹的洁白,只有北国才会有的在雪地里大笑的边塞姑娘。他始终要承认,他熟练,但却无比厌恶南人的勾心斗角,他了解,但却始终厌烦着南方女子清婉背后的像这里阴晴不定的天气一样干湿不齐的心情。
瞻基其实很年轻,他才二十六岁的年纪,但那挺立着的皇室遗传的鹰钩鼻,却让他有了这个年纪所没有的威严。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也许本也有过少年的亮光,但现在却更多只是权力斗争的阴霾。
但在这丫头小心翼翼地侍弄下,他难得地或者说第一次在这深宫之中感受到了放松,太后的争权,朝臣的讥讽,旧政的枷锁,这些全都像一个套,将他系紧了拴在那张被叫做龙椅的凳子上,让他动弹不得。自太后逼他休原配,纳皇后始,那些仇恨夹杂着不安,夹杂着内疚,全都像一摊子浑浊的黄河水,呼啦啦地一下卷着泥土浇下来。
“皇上,蝶衣小姐醒了!”衾寒一惊,手上的小刀子差点就要刮到瞻基。瞻基睁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