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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杀破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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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瓦剌大军屡战屡胜,锋芒直逼京城。震荡朝野的告急战报接二连三,每一下都重重打在年轻的天子心头。
他与素来满腹机谋的太傅相顾默然了,都知道,这一次不同以往,是那些机智所不能化解的。面临摇摇欲坠的颓局,他们方始恍然:面对着先帝留下的这副军国重担,他们并不象自己想象中那样有力,而是——而是如此渺小。
平定郑王的叛乱以后,他们一直满溢着自信,以为他们可以昂首挺胸,度过一切难关。
“……原来,我们……错得这么厉害……”他苦涩的笑着。
而从来处变不惊的青年僧人,此刻双眉紧锁,紧抿着薄唇,苦苦思索着。
(十一)
朝堂上的宁王,未着戎装,而是一身素淡的袍服。自他脸上,所能读出的只是忧国忧民,以及对一个人的关切:
“皇上!只要皇上一声令下,臣必浴血疆场,马革裹尸而还!
“然皇上勤政爱民,不忍百姓流离,生灵涂炭。如此,则惟有……”
他的目光若有若无,缓缓向群臣脸上一一扫视过去。不知是有意或无意,他的眼光在青年僧人的面前,略略停留了一下。
“……惟有,议和。”
束发金冠上的两条锻带,轻轻垂落在他胸前。他的笑容那样恳切,神色中与生具来的恢弘气度,给人信心,尤其是这个曾经不舍的依恋过他的少年,不禁感到斗转星移光阴纵逝而他面前这个神采飞扬的皇叔,一定始终可以依靠。
“臣与瓦喇大汗曾有一面之缘,愿为皇上出使,面见瓦剌大汗。”
“皇叔……”
看到少年仍有些犹疑,他微微一笑:
“皇上。臣此去,定不辱使命。”
(十二)
作为和谈特使,瓦剌太子与六皇子来势汹汹,咄咄逼人。太子的倨傲,六皇子更是口出不逊:
“……败军之将,没资格跟我们谈什么条件。简直有如丧家之犬!”
他狂妄的笑声在大殿中回荡,刺痛着每个人的耳朵。
年轻天子牙关紧咬,一向玲珑的太傅不动声色,而文武百官为大局计,也惟有忍辱负重。六皇子的笑声尖锐的扩大着,黑压压地压下来。但这笑声并未持续多久。
因为一个人抗声道:
“国家大义,不容轻侮!即便瓦剌大汗,也不能辱我大明尊严。——六皇子,你虽身为瓦剌特使,宁王,亦容不得你在此放肆!”
全装贯带的宁王,神色间森寒冷傲,逼视着。他的气魄,肝胆,英风霸气,为他剑锋般的声音做了注解:
“……况且,我宁愿先杀了你,再去面见大汗——以死请罪。”
六皇子竟收起了他的轻蔑,正色起来:
“——好!好一个‘容不得’!”他上前一步,笑:“不愧是宁王!今天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收回刚才的话。不过,……嘿,嘿……”
两声冷笑结束了他的话。即便正色着,瓦剌六皇子的狂傲也依然溢于言表。
精通汉学的瓦剌太子出了一个又一个难题,而青年僧人则游刃有余的笑答。是他呀,接下了本该是那少年的重任呢。两人唇枪舌剑,斗得难解难分。
这些难题,对这僧人自算不了什么。迦叶寺里,天竺僧的问题他也依然破了。“佛祖能不能造出一块他自己也举不起的大石头?”这已经不是问答,而是禅家的机锋了。若有人以此问题来问他,他也定然和这僧人一般,乱棍打出。
但这也不是最难的难题。最难的难题,是这样问:
“你能不能说出一个你自己也答不出的难题?”
而回答出的难题,接下来就会被用来难倒你。
——若说没有你所不会的难题,那你已经被难倒了。
不过对心志高拔在云层日月之上的宁王,最无法做出回答的,是她。
(十三)
瓦剌的太子啊,你,真的上过战场吗?在战场上,你真的率领大军掩杀过吗?你没有去体味什么才是征伐,你也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滋味——欲要开创一个时代,铭刻下自己恒常的名,欲要以血写史的渴望!
宁王静静的,带点漠然的聆听着。瓦剌太子不愧是精通汉学,一曲《高山流水》,在他琴上巍巍屹立,淙淙流淌,雅致,而且优游。所以,他不是能够成就大业的人,他不是在权势的争斗中能获胜的人。宁王早已明了今日这个盛宴的结局,那是他期待的渴望的,但此刻,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飘往了另一个方向。
不。还是想想眼前吧。他也没料到那个古怪问题的答案——年轻僧人笑嘻嘻的,举着一根手指:“……可是余伯牙为什么不用这根手指弹琴呢?”而那个小使女开心的答:“因为这是太傅大人的手指啊!……”
六皇子感觉受了戏弄,忿忿然。而太子则释然的笑说:“原来如此。佩服,佩服!”
听了那个答案以后,所有在座的人中,大概就只有这个瓦剌太子和他一般的只是想:原来如此啊……
那瓦剌太子竟有点象他……而意气用事、有勇无谋的六皇子,则一点也不象。
袖中的翻云覆雨手就这样决定了多少人的命运呢?他驿动的心头最大的挂碍,还是用马蹄的烟尘和映着寒星的剑刃滋养盖世血脉,去轻笑人生策马中原,在红尘里昂然金戈铁马的上路。
——那时他身畔随着谁呢?
……是啊,此刻,她呢……?
宁王府邸里,与皇宫盛宴中一般响着乐声。不同的是,这曲子不是瑶琴,而是洞箫。坐在一旁鼓瑟相和的,是应龙。
她吹着箫,舞着。音律不因她的舞而纷乱,舞姿也不因吹箫而凝滞。她的舞衣只是一件普通的长袍,素淡的袍服,没有任何装饰,也并非锦缎。然而她的舞是如此美丽,月色中仿佛一个谪落凡尘的仙子,仿佛不属于这个俗世一般。不因锦绣而添彩,也不因布帛而失色。
翩迁的身影,在地上投下回旋的影子,花开,而后花落。她为了她的王而舞着,尽管她的王远在皇城,远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一曲终了,她放下洞箫,遥遥望着紫禁城的方向。应龙也暂时停下了面前的瑟。
“王爷更适合做天子。他比任何人都更合适。”
“不错。殿下会达成一切愿望的——殿下的愿望,就是我的愿望。”
应龙迟疑了一下,终于还是问:“……你一直称王爷为‘殿下’,为什么?”
她微微一笑:“因为我不够资格叫他的名字。”她知道应龙当然不是问这个,但她不待应龙再问,继续道:“应龙,你的愿望呢?”
那个矫健沉默的男子扬起头,直视着她的笑容。
“——我?我愿王爷君临天下。还有,”他停顿了一下:“迎娶你做他的皇后。”
“皇后?我吗?”她的笑容绽放开来,那么生动鲜明:“应龙,不可能。”
她缓缓走到这个许久以来一直仰慕她的男子身边,双眉轻挑:“我和宁王殿下不会在一起的。”
一向沉着的应龙几乎跳了起来:“为什么?!你和王爷,不是……”
“我当然想成为他的妻,不论他是王爷,皇上,还是别的任何身份。不过,殿下和我都明白:我们不可能在一起。
“当今天下,诸侯割据,倒了一个郑王,还有宋王,赵王,齐王。殿下的皇后,定要是出身于其中一家;而我,会在某一个佳宴上,被赐予其中的一个,而且让他知道:这本是皇上心爱的女人。
“忘了吗,应龙?我们的性命,一切,都是让殿下君临天下的工具。我们都是棋子,在殿下的棋枰上,或是烽火狼烟,或是风花雪月,为了殿下而搏杀。”
“——这就是你,我,和宁王殿下,注定了的宿命!”
她再次起舞,袍袖翻飞,笑意盈然。无言的应龙,手中的曲子铮铮琮琮,急雨一般响着。
(十四)
瓦剌的歌姬在太子身边,伴着他的琴声载歌载舞。随着琴声拔高,歌姬们围绕在他身边,遮住了旁人的视线。
这一刻,宁王举杯一饮而尽,不动声色的微笑着。
——琴声停止。……
——歌姬散开。……
众目睽睽之下,瓦剌太子的身躯倒在红毡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