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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离弦 ...

  •   (一)

      偌大的皇城,弥漫着一派苍凉。
      五月三日,夜,先帝驾崩。
      禁城中往复巡视的甲士,昭示着:在那悲痛的氛围后,掩藏着浓浓的杀机。
      郑王等四王的大军兵压城下,恐怕不日就将攻城了。荆山失火,玉石俱焚。可是对于新即位的天子,恐怕连放手一搏的机会都没有;鱼固然要死,可是网,却多半安如磐石。
      群臣在殿下焦急的走来走去,早已失去了一贯的沉着。良久,一个将官匆匆奔了过来:
      “报!依然没有宁王的下落!”
      众人相顾骇然。
      龙座中沉思的年轻天子缓缓抬头,薄唇间崩出两个字:
      “再探!”
      这一刻,能够指望的恐怕只有宁王了。只有他的大军,或能阻止郑王的野心。
      ——然而他竟于事态最危急的一刻失去了下落!
      箭已离弦。
      被称做侠王的他,此刻身在何处呢?

      (二)

      大帐里,郑王放声豪笑:
      “只怕那无用的太子和百官还盼着他吧?晚了!都晚了!”
      他看向帐下:身被镣铐的宁王双目紧闭,竭力压抑着自己低低的喘息。
      左肩下方被郑王击中的伤处依然痛彻心肺,不仅如此,他清楚的感知右臂的麻木感正迅速上升——好可怕的毒。
      在他被推入后帐的一刻,苍白的脸颊却浮起了自得的笑意。

      “……卫元帅!看郑王大营中红旗升起,即刻率三军人马前往,听候殿下调遣!”
      “得令!”
      “秦将军!你带一队人马,应龙出发一刻后立即前往郑王营寨前,只准叫骂,不许交战!”
      “得令!”
      发号施令的是个长发垂肩的女子,她意态从容,指挥若定。水晶般的声音,正适合于这个绝色的容颜。那柔美的外表下,有着一颗怎样的心呢?而秋水的眼睛里,正隐着无所畏惧的锋锐。
      “好!应龙!你立即带人出发,往郑王营中,接应殿下!”

      “——得令!”

      (三)

      “太傅!太傅大人来了!”
      不止殿中群臣,连年轻的天子也为之精神一振:
      “太傅,你可有什么良策吗?”
      被称为太傅的是个笑得精灵古怪的青年僧人。他朗声笑答:
      “这个嘛……我想过了,大概只有……”

      听着他肆无忌惮的谋划,所有人都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四)

      本来亢奋待发的气氛瞬间凝结,郑王得意的笑声也在瞬间失落。
      忠心耿耿的童叟背后透出了应龙的长剑,他虽然以性命挽回了应龙本是必中的一击,却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郑王的大势已去。
      “你——为什么会是你?”
      郑王眼角肌肉跳动着,他威严里带着愕然,瞪视着眼前的对手:“难道,你本来是故意为我所擒?——连自己部下的性命都当成工具,你、好一个侠王呀!”
      年轻的王缓缓抽出匣中的利剑,他倨傲地笑着:
      “如果能达到我的目的,不论是什么——即便我自己的性命,也可以只是工具罢了。
      “天马上要亮了。你那三个同谋的军队,马上就要攻打京城。等他们杀了皇上,我就以勤王的名义,将他们一一剿除。没了你,他们,只不过是乌合之众。”
      “哼……然后你就顺理成章,登上了皇位!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敢。我只不过,比你聪明那么一分而已。”缓缓举起的剑锋,映出宁王自得的笑容:“郑王,你还有什么想说吗?”
      郑王心中,掠过一声轻叹。他终究还是小睽了这个年轻的对手,现在他明白,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本的机会了——这一次,他着实输得一败涂地。

      (五)

      谷王惊得呆了。他不但绝没想到城门大开,那个青年僧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告诉他说让他“例行公事的投降一下”,更没想到烟雾中烽火台上被押解的竟是另外两个谋反的王。他怯了,降了。
      然而这只是那个青年僧人的计策。他大胆的逆料三王的军队不可能同时到达,于是设了这骗局,逐个击破。
      另外两个也是如此。

      年轻的天子容光焕发。他喜不自胜,紧紧握住了太傅的手:
      “太傅,太好了!我们成功了!”
      青年僧人嘴角露出一丝贼笑:“是啊……只剩下郑王了。万事大吉!”

      (六)

      京城外的山坡上,宁王一身戎装。与他的马并立的,是那个柔美的红颜。她注视着宁王阴沉的脸,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时他的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七)

      他昂然走进大殿,献上了郑王的首级。
      当他说自己不慎为郑王所擒时,注意到那个孩子焦急的关切。那孩子连连问着:
      “那,皇叔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他微微一笑:“谢皇上关心。臣没事,只是让皇上受惊了。”
      他当然也没有忽略那僧人藏在毫不在意后面的不信任。

      “殿下,宁王殿下!”
      她微笑着迎上来:“你一定又有别的主意,是不是?”
      他也笑了起来,轻轻揽住她的肩:“你什么都知道么?你为什么还叫我宁王殿下?”
      在那几乎忘却了自己的抱负,想要与这个红颜知己站成天长地久的一刻,他低声倾诉着:
      “叫我宸濠……吟,叫我宸濠……”

      (八)

      无论多么漫长的等待,始终有它的尽头;多么苦痛的执着,也始终有它的消逝。任何人,任何事情,也无论无何,定会迎来那结局——不过,未必是你所想要的。

      年轻的天子沉默着。他对太傅是完全的信任,可是,可是他又怎么能够去怀疑皇叔呢?是皇叔杀了郑王,平定叛军;是皇叔带他回到京城,稳住了父皇驾崩时动荡的局面;是皇叔在卧床养伤之际仍不忘给他鼓励,增添了他的勇气信心;是皇叔在危机之时挺身而出,为救他被刺成重伤……
      即使不论皇叔为他所付出的这许多,他,他又怎么可以怀疑皇叔呢?
      青年僧人一扫平日的嬉笑,郑重地望着他。他知道天子对宁王怀着深厚的感情,但不越过这份感情,始终无法胜过那个巨大的存在。天下无法安定,但同样重要的,是他也想看到这个学生只依靠自身的力量,真正撑起千里河山万顷长空。
      良久良久。
      年轻的天子终于开口了:“……老师。让我象从前一样叫你老师……
      “皇叔只比我大八岁。母后很早就去世了,父皇……父皇整日忙于军国大事,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我。我印象中的父皇,沉默,威严,不苟言笑。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可是到他去世之前,我始终感觉不到他的温暖。
      “打我记事起,和我在一起的就是皇叔。他教我武艺,文章,带我四处游玩……直到他封为宁王,离开京师以前,陪在我身边的一直是皇叔。我无法想象,要是没有皇叔,我要如何度过这一十九年!老师,你现在却对我说,皇叔他……”
      “你叫我老师,好,那现在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老师,你要知道,宁王城府太深,为人阴险,……”
      “——老师!不要说了,老师,让我静一静……老师,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当年的时光如潮水般涌将上来。他还只是个少年,跟在那个风采逼人的皇叔身后,无忧无虑的笑着,叫着:

      “……皇叔……皇叔……”

      (九)

      “你的眸子里,始终燃烧着杜鹃的灼热;不管草木枯而又荣,荣而又枯多少次——除了秋草,谁又能识你的心,识你胸中奔腾的碧血?你啊,注定了:要持节问鼎,逐鹿中原——”
      她歌咏一般道出自己的心绪,轻轻的,将一枚洁白的纸船放入水中。那小船转呀转呀,流过河面,慢慢看不见了。水面上盛放的红菱,那么依依。
      他站在河畔柳荫下,无言地看着纸船渐飘渐远。当视野中失去了纸船的踪迹,他依然注视着白影消失的方向,眼底尽是孤独温柔的落寞。
      “我早就知道了呀?你属于风雨,属于征伐,属于烽火硝烟——惟独不属于我。你玲珑剔透的心智里没有我;你是高飞的,你比苍穹还要磅礴,而我,只是你偶尔睡去,在这轻风细柳、扬花莺啼间的一个梦。不过只要你睡去了,只要我入了你的梦,就足够了——然后你醒来,依旧是惊雷骤雨,任谁也奈何不了的你。”
      她缓缓起身,微笑着张开手臂,向她的王迎去。她的手轻轻拂上宁王的脸,拭去他颊上的一道泪痕:
      “你知道吗,我有多不忍?不忍心看到你,为这场梦境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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