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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动于九天之上 ...

  •   (十五)

      六皇子的惊呼撞击着每个人的神志,听在天子与他的老师耳中,更犹如天地倾覆一般:
      “——皇兄!皇兄啊——!!
      “我皇兄死了!是你们害了他,是你们害了我皇兄——!!”
      在桌下,宽大的袍袖下面,脸上不动声色的宁王酹一杯清酒于地。或许,就算是对死在他的计谋下的这个雅士,这个有一点象他的敌手,一些微薄的祭奠。
      啊……所有的一切,正按他的构想,一步一步变成了现实。
      瓦剌六皇子猛然起身,戟指着年轻的天子:
      “这个仇,我们瓦剌决不会善罢甘休!你们、就等着我瓦剌的十万雄兵吧!”
      在那个瞬间,瓦剌大军冲破长城,麾兵直下的情状,真真切切地,浮现在几乎每一个人的眼前。

      瓦剌大汉的三军健儿,百万雄兵,马上就要到了……就要向这皇城涌来……这滚滚的大潮,涌动着,把那个以他的名字开始的盛世推将过来,推将过来……

      (十六)

      她修长白皙的手轻挽着宁王的臂膀,悄声道:
      “……痛么?殿下。”
      宁王疑惑地望过来,她笑着,柔情似水,略带点哀伤的笑:“殿下想杀死自己唯一的亲人,不感到痛吗?
      ——唯一的、亲人?
      年轻的天子依稀还是少年、孩童,欢喜地唤着:“皇叔!皇叔!……”
      不……痛吗……?
      ——痛啊。他真切地痛楚着,痛楚得仿佛他只是那孩子的皇叔,仅此而已,他带着他跑着,笑着……
      他握紧了拳头。垂眼看看,那个只属于他的笑容,手轻轻覆上他的脸。
      宁王的所有自负、森严和不怒自威一下子全回到身上,他依旧是傲视天下的宁王,是什么也奈何不了他的宁王。他展开一个那么隽秀、朗澈的笑,握住她的手:
      “痛的。可这不过是为了达成我愿望的一点小小痛楚,我受得住。”
      宁王仰起高傲的头,望着北极星斗:

      “——江山如此多娇……”

      (十七)

      只身单骑,宁王闯入瓦剌大营之中。他那么矫健,当者披靡,没有人能够拦阻他,是的,没有人能够拦阻他!他清明的眸子和紧抿的嘴角无不诉说着他的骄傲,他的锋芒毕露。
      瓦剌大汗有点惊奇,也有一点赞许:
      “你是宁王?”
      “当年曾随先帝见过大汗。”
      “竟敢独自一人来闯我瓦剌大营,这份胆气却不减当年!——可我瓦剌的大仇,又岂能就此善罢甘休?!”
      他不卑不亢,又倨傲又谦和。他要的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让他可以名正言顺的成为天子的机会,一个把那份痛楚狠狠刺入自己心中,再狠狠剥离的机会。他锋芒毕露,他直视着瓦剌大汗的目光。

      京城欢腾起来。每个人的眼光,都追随着宁王的身影。年迈的老者称颂着他带回了和平,孩子眼睛张得大大的以为他就是故事里的英雄;青年们幻想自己有一天能向他一般英姿飒爽,少女则在编织着一个有关于他的梦。
      引领着再次作为特使前来的瓦剌六皇子,宁王笑语盈然,不时向那些对他欢呼的百姓挥手致意。
      他注意到六皇子的不屑,似乎是在问他:怎么,这就是你想要的?够风光啊!
      不,还不够,还远远不够呢。只有他站在最高位,四海震慑、六夷臣服,那样才够风光。只有那样,他磅礴的心志才飞得够高,在那其中才是他所探求的高远。
      动于九天之上。

      (十八)

      六皇子提出的和谈条件,直令人震惊:
      一,三天内,找出杀害瓦剌台子的真凶。
      二,三天后……年轻的天子必须退位,三天之后!

      宁王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得的微笑。他看看身为太傅的僧人。后者也正看着他。
      也许他注意到了宁王的笑,也许他没有。
      一切已都不再重要。
      宁王将代替曾经跟在他身后欢笑着的少年成为天子。三天之后。

      (十九)

      “……以上就是,就是属下得到的情报。”
      一向镇定的应龙声音微微发颤,看得出他心中的惊惶。
      宁王,也许是作为“宁王”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那种称为“震惊”的感觉。那个年轻和尚、天子的老师,先帝的忘年交……竟然、竟然……

      他竟然是先帝失散的长子!!

      宁王胸中一阵沸热,一阵冰冷。他呆立着,久久无言,一向稳定的双手在袖中不住颤抖。任他武功冠绝、智计无双,亦从未想到、也从未想过竟然会是此等结局。机关算尽,然若事有泄露,那么成为新天子的……
      宁王无声地问着自己:
      ——难道竟被那僧人无意中坐享其成了么?

      ——难道这个任谁也不能战胜他的王者,一样也摆脱不了命运无情的捉弄和嘲讽?
      应龙心头,忽然涌起这样一问。这样想着,他情不自禁地抬头去看宁王身畔的伊人。
      飘忽的袍服上方、覆着如流水般垂落的长发,她素淡的容颜里,无悲,亦无喜。

      “……殿下?”她的声音,如风般低低响起:“依大明例,他才是‘真命天子’?”
      宁王霍然转身,紧盯着她。
      “那么如今当务之急……”她脸上露出笑容,一如宁王平日:
      “——请殿下发号施令吧!”
      宁王的薄唇渐渐抿成一道优雅的弧线。袍袖一摆,他急急向外走去,语声出奇地从容:
      “应龙,听令!……”

      ……我和宁王殿下不会在一起的。……
      她当日的话语在应龙耳边回荡。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那是为什么。
      她可以是宁王的替身,代替他发号施令;她也可以是宁王的知己,能够明了宁王胸中每一次驿动;必要的时候她甚至可以是宁王的军师,提醒宁王每一个可能招致谬误的疏忽。但她不可能是宁王的妃,她所拥有的一切是使她更象是宁王身边的谋士,而不是一个女人。
      应龙起身,扬头。
      “——属下在!”

      (二十)

      也许她错了。她明了的,她所做的一切,只是将她的王推向无天可呼的远方——只是让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远。没有错,昨日、今日,一场场怵目惊心的棋局,她是他的一步棋,为了探取江山锦绣,尽入囊中。她所做的是让她的王与自己唯一的亲人为敌,也许她是错的,也许她是在将她的王推向万劫不复。然而只有他,只有他才是她可以生死与共的人,惟有他,才能令她心许。为了他磅礴的志向,即便粉身碎骨,即便烈火焚身——

      他急急前行,步履敲在心头,一声一声。每一步,他就离胸中的欲望更近一点,同时,渐渐与她远离。有时几乎想要抛却一切野心抱负,只要与她相守,只要再多一刻。然命运始终不给人怠惰喘息,他早就知道,要君临天下,就不能奢望与她厮守……可是胸膛里的痛楚、辛酸,那一线憧憬始终不能忘怀。可是追逐的东西,无论何时始终要将之牢牢抓在手中,能拥有整个天下的皇位啊!为了这个欲望,即便孤独一世,即便万劫不复——

      他们,永不言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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