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墨洪月如歌》断梦残香

116、阿力

　　大雨下了一天一夜，旧故里的巷子积了一层脏水，王红正佝身清理角落排水口里的垃圾。
　　“倒血霉的东北佬，洞子里堵这么多头发！要死啦！”王红边扒拉边骂。
　　嗒，嗒……
　　有人淌着水走到近前。
　　王红抬头一看，面前的高个子男人一身笔挺的深蓝色西服，长相私文干净，喜道：“哎哟！淳先生！好久没见到侬啦！侬这是去哪里啦？”
　　淳墨岚向房东点头问好，回道：“近来在一个朋友家里借住，今天回来取些东西。”
　　王红奇道：“淳先生要搬家？不住这里啦？上回我讲话没过脑子，侬不要介意啊！”
　　淳墨岚急忙解释：“红姐误会了，我的房租交到了年底，怎么会不住呢！只是暂时在朋友那里。”
　　王红松了一口气，拍拍胸口道：“我就说，淳先生不可能那么小气的！侬这么久没回来，我上去帮侬打扫打扫房间。”
　　“不用不用，我呆不了多久。不过着实要麻烦红姐帮个忙，天气凉了，屋子里差一个热水瓶，请红姐帮忙买一个来。”淳墨岚说着递给王红一张钞票。
　　王红这才想起热水瓶被前一个租客摔烂了，忙道：“哎哟！看我这记性！我这就去买，不能要淳先生的钱！侬等着我啊，这就去买！”
　　王红说着将手里掏垃圾的铁钩子一扔，回屋拿了钱就上街去了。
　　支开王红，淳墨岚笑意渐收，他抬头望向小红楼二层北面的一扇玻璃窗，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就是这里，偷拍者的位置。
　　对比被拍的地点和当日的穿着，淳墨岚甚至回忆起了那天行程的全部细节。
　　可就算此时真真切切地站在被拍的地方，淳墨岚仍感到不可思议。
　　宋俪伶，会是你吗？
　　想到宋俪伶与长泽明彦的来往，淳墨岚心中的笃定又加深了一分。

　　笃！笃！笃！
　　淳墨岚叩响小红楼二层北边的房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人身着宽敞的浅紫色唐装，生的桃花眼樱桃嘴，齐肩垂顺的头发乌黑，正是北平京剧名伶，宋俪伶。
　　瞧她这身打扮，应是刚起床不久，还未梳装。
　　见到淳墨岚，宋俪伶眸色一动，娇呼：“淳先生？”
　　“宋小姐，你好。”淳墨岚不动声色，礼貌地打招呼。
　　“好久不见淳先生了，今天刚回来么？”
　　“嗯，我回来取些东西，想着过来找宋小姐聊聊天。好像打扰你休息了，我太唐突了。”淳墨岚轻笑道。
　　宋俪伶莞尔一笑，侧身邀请道：“淳先生客气了，快请进。”
　　淳墨岚晗首而入，只见北面的这间房是两居室结构，在客厅的西面墙侧，有一架木梯连通至天花板上的阁楼。
　　“宋小姐这边宽敞多了嘛！”淳墨岚脱下礼帽挂在门边的衣架上，朝内走了几步。
　　宋俪伶在立柜前拿出一个茶叶八宝盒，问淳墨岚说：“淳先生喝什么茶？”
　　淳墨岚见那八宝盒上有镀金的花纹，形制玲珑，一看便知道是个老物件，心里多了个念头，随口道：“我都可以的。”
　　宋俪伶笑道：“那我便替淳先生做主了。咦，你坐啊！”
　　“阿力呢？”淳墨岚说着，人已经走到了窗边，两扇玻璃窗正虚掩着。
　　“前些日子收到家书，家里的老母亲病重，他便回老家去了。”
　　淳墨岚哦了一声，故作不经意的推开半扇窗，只见此处下方正对旧故里的小巷，可以径直看到入口的石库门。
　　果然！
　　淳墨岚作完最后的确定，转身走到客厅中的竹制长椅坐下。
　　宋俪伶将泡好的茶水端至几上，一杯给淳墨岚，一杯给自己。
　　“阿力老家哪里的？”淳墨岚闲聊般的说道。
　　“广西那边的一个村子，具体是哪里，我还真不清楚呢。”宋俪伶笑吟吟地回应。
　　想到阿力的长相，倒是有几分广西人的特色。
　　淳墨岚没听出破绽，想了想又说：“那他这一走，没有一两个月的时间怕是回不了上海吧？”
　　“是呀，他回去一个多月了，顺利的话，这个月应该能回来，不然……”
　　一个月前？
　　正巧，在红楼遇袭也是一个月前！
　　想起那个莫名出现的“木乃伊”，淳墨岚心头一动，脑海中迸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阿力，是否就是 “木乃伊”？！

　　照片的拍摄地，“木乃伊”的出现地，都指向同一个地方，红楼！而红楼的租客，仅淳墨岚与宋伶俪主仆二人！“木乃伊”显然是个男人，所以只有阿力有这个嫌疑！淳墨岚有此推断不可谓空穴来风。
　　可要是阿力真是“木乃伊”，那这就意味着，淳墨岚的一举一动早已在藤田武藏的掌控之中……
　　藤田武藏！
　　淳墨岚越想越惊，回头看向通往阁楼的木梯，目光随着那阶梯延伸到尽头的入口，只觉那黑漆漆的方形洞口有些诡异，后脊禁不住阵阵的发凉。
　　“淳先生？”耳边飘来女人脆亮的声音。
　　淳墨岚回过神来，见坐在对面的京剧名伶和善地提醒：“茶要趁热喝。”
　　女人笑颜如花依然，可此时此刻却让淳墨岚感到诡异慎人。
　　一开始，他只是怀疑宋俪伶受日本人的雇佣偷拍了照片，至于拍他的理由，淳墨岚之前猜测是与汉口领事馆的事情有关，便计划从宋俪伶入手，层层剥茧，看看能否得到有关藤田武藏的有用信息。
　　而现在，淳墨岚不敢这么单纯的认为了。
　　这位来自洪门的青年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间屋子，这间屋子里的租客，就像是藤田武藏布下的乌云密瘴，而那个道行高深的日本间谍正躲在密瘴之后，操纵一切，伺机而动。
　　淳墨岚暗暗凝气，定下心神，目光随着宋俪伶一只玲珑皓腕，落在面前的茶杯。
　　茶杯是一件做工精美的漆器，一只金色线条勾勒的仙鹤翩翩欲飞，淳墨岚曾在书本上见到过，这是沉金技法的特点，来自日本国的技艺。
　　又是日本……
　　也许是有先入为主的判断，除了这只茶杯，淳墨岚此刻觉得这屋子里的陈设仿佛都透着一股倭国的气息。
　　心中有了莫大的怀疑，茶，自然是不敢喝的。
　　淳墨岚借口茶烫，又放下杯子，转目看到放在角落里的一个半人来高的木箱，箱子同石头湾码头仓库里的差不多大，足够装得下一个成人。
　　淳墨岚心思一动，起身走到那箱子前，俯首看了看木头的花纹说：“这是黄花梨木吧！”
　　宋俪伶跟着过来，笑道：“淳先生是行家啊！这箱子是北平一位王爷的旧物，我花了不少钱才买到它！”
　　“唔……”淳墨岚似有所悟地点点头，垂目看向箱子上的黄铜锁扣。
　　洪门杀手突然出手，拉起锁扣，猛地打开了箱盖，同时，一枚柳叶飞刀已滑入他手心。
　　五颜六色的戏服和华丽的凤冠，展现在眼前。
　　淳墨岚吁一口气，既庆幸，又失望。
　　抬头时，见到宋俪伶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审视自己。
　　“淳先生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淳墨岚没有找到证据，认为现在还不是摊牌的时候，于是暗暗收起飞刀，抱歉道：“请宋小姐原谅，我是见这箱子名贵，想仔细看一看，是我冒犯了，我……”
　　未讲完的话梗在喉中，淳墨岚双目圆瞪，脸色煞白，直愣愣地看向正对面的阁楼入口。
　　只见木梯通向的阁楼入口，正倒吊着一颗缠着黑色绷带的人头！
　　人头上唯一露出的两只颜色昏暗的眼睛正死盯着自己！
　　“木乃伊”！
　　淳墨岚暗呼一声，飞刀瞬间脱手，直刺向那只人头！
　　银刀似芒，从宋俪伶头顶划过，刺中人头一只眼睛。
　　以淳墨岚的刀法，不出十步的距离刺中那人头眉心轻而易举，可他故意避开了要害，目的当是留活口，以获取藤田的行踪。
　　人头中刀一瞬，淳墨岚庆幸得手，可总觉得“木乃伊”中刀的反应有些奇怪。
　　不料，就在淳墨岚犹豫的瞬间，他忽然感到脑后被什么东西狠狠的砸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痛冲击着神经，淳墨岚只觉眼前一黑，便什么也感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