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天下》幽篁

3、谁家年少正轻狂 他享受着小

　　一个月后。

　　城东兵营的操练场被两人高的砖墙围住，没留下一丝空隙。这让绕着它转了半天的两个少年急得抓耳挠腮。为首的少年眼珠一转，对着近旁一棵大树上下打量起来。
　　大树足有二人合抱，恰恰生长在砖墙边；而且枝叶繁茂，树皮斑驳，有一半的粗壮枝桠伸到了操练场里。想要看清里面情形，爬树是项不错的选择。

　　主意一定，百里渡捋了捋袖子，助跑两步跳上树，熟练地把双手双腿缠在了树干上。
　　圆圆脸的小宝跟着他跑了大半天，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擦汗。等他一抬头，就看到老大扔下他自顾自地往树上爬，连忙叫道：“老大，你等等我呀！！”
　　“没那个本事就别总跟着我！真是的，爬个树还要我帮忙——”

　　百里渡嫌他累赘，可又怕他叫得太响会惊动别人。军营、校场可都不是能随便玩耍的地方，一个不好，还会被抓起来关着，等爹爹娘亲领回去吃‘竹板炒肉’呢。

　　基于此，百里渡虽然满腹牢骚，但还是很不情愿地从树上跳下来，使劲托起笨跟班小宝的屁股，帮他努力往上爬。小宝抱着树干，狗熊似地一蹭一蹭，树皮、灰尘、烂树叶稀里哗啦全往下掉，惹起百里渡一阵怒骂。好不容易把小宝送上高高的树杈，他自己已经累出一身臭汗了。啧，哪个老大当得有他窝囊？！
　　拉起袖子随便在脸上揩了两下，还来不及抱怨，嘹亮的军号声响了。百里渡连忙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树，踮着脚尖跳上砖墙，选了一个有利位置，乐颠颠地看了起来。

　　这是他近日来的消遣之一：到兵营看操练。

　　小宝还是第一次来看操练，新鲜劲正浓。百里渡见他盯着场内士兵练习拳法，就很不屑地在旁边说：“这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骑射，那才叫漂亮呢！”
　　“什么是骑射？”
　　“这都不懂，就是骑在马上射箭呗！”

　　两人正在聊着，就看见一个人打马冲进了操练场。他似乎说了几句话，练拳的士兵就在伍长的带领下退场了。又有几个人抬着十数个人形靶子入场，在东南角摆放好。一队身穿鱼鳞甲的士兵拿着长弓入场，迅速地以排为单位站好。

　　“这是干什么？”小宝很奇怪。百里渡随即担负起解说的角色，摇头晃脑地卖弄着自己的一知半解：
　　“刚才那个人一定是个大官儿，至少比伍长大。你看这人人长弓在手的架势，一百步远还摆着人形靶子，就知道他们今天要练习的是单射了。单射是下马射箭，骑射是上马射箭。我问过别人，练习骑射一般是要去京郊的，那里比较宽敞，方便骑兵纵马奔跑。”

　　听了他的话，小宝圆圆脸上满是佩服的神色，连声催促他继续往下说。收到他的赞美，百里渡得意了，一手攀着树枝，一手指点着那些士兵说道：
　　“你再仔细瞧瞧他们的战甲，好像鱼鳞一样。为什么做成这种样子呢？我告诉你，那是因为鱼鳞相互扣合所以非常利于防箭！你想想，你妈妈杀鱼刮鳞是不是很费力？”

　　小宝回想娘亲杀鱼时咬牙切齿的样子，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对老大的敬仰又高了一层。
　　百里渡享受着他仰慕的眼神，浑身飘飘然，得意得快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他索性寻了个结实的树干靠在上面，让自己空出双手指点江山。小宝没他那么大胆，双手仍然紧紧攀着树枝站在砖墙上。

　　操练场里，那个官儿下了马，慢慢踱到队伍旁边审视。他好像对士兵们排出来的队形很不满意，于是把这个兵拉出来踢两下，把那个兵拉出来扇一巴掌，挨个儿整理队形。整理完毕，他才点头示意训练开始。
　　伍长一声令下。
　　一排十个，共排成五行的士兵们以排为单位，张弓搭箭，向那些人形靶子射去。

　　大随以弓马定天下。每逢佳节，大随民俗就是要比赛射箭。不论是官卿大夫，还是乡野粗民，甚至连贵妇人和深闺小姐都以习箭为乐。射箭已经成为了全民爱好，而百发百中的神射手更是最得人尊敬。
　　百里渡七岁习箭，对箭术颇有些心得。他仔细看了看，发现有的士兵臂力明显不足，连弓都没能拉满，所以射出去的羽箭稀稀拉拉。中者有，脱靶者有，甚至还有的箭支飞出三十几步远就落在了地上。
　　见了他们的窘态，两个少年捂嘴偷笑。借着树枝的掩护，甚至幸灾乐祸地嘘起倒彩。

　　很是恼怒的官儿挥手换下一排。第一排士兵有些畏缩地退下，换第二波战战惊惊的兵卒继续。紧张的气氛弥漫了操练场，连续几排的成绩都很糟糕。隔着树叶，百里渡看到校官冲一个没能满弓的士卒踹了几脚。

　　“啧啧，小宝你看看他们的熊样儿。我要是去参军，准能进龙武军！”
　　“龙武军可是难进得很，因为它是京师各军中唯一的骑兵部队。我听参过军的娄大伯说过，他们大多是京城的士官子弟。不过他们勤于操练，不是一般的纨绔子弟。”
　　“龙武军是士官子弟？”
　　“不全是。娄大伯说世袭军里全是公子哥儿，神武军则是各边军轮换时选拔的精锐。龙武军应该处于公子哥儿与边疆勇士之间吧。”
　　“那他们不是一个德行！”

　　百里渡还是孩子脾气，原本觉得龙武军很威风，很有气势；但一听说他们也都是达官贵人，那一点好感就全丢了。小宝知道自己老大的德行，也不说破，就自顾自看着操练场里的情形。
　　又看了会儿‘长官发威、士卒惶恐’的戏码，料到接下来也没什么好玩的了。百里渡转过身，准备招呼自己的小跟班儿回家。谁知小宝突然大叫一声，吓得他一个激灵，赶紧拽住树枝稳了稳身子。

　　“你又怎么了？！”
　　他狠狠地瞪向小宝。谁知小宝根本没有看他，只是很兴奋地拉了拉他的袖子：“快看，那个大官好像要做示范！”
　　“一个公子哥儿，能有什么能耐，又什么好看的……”百里渡嘴里嘟嘟囔囔，但还是忍不住诱惑回到原先的位置，和小宝一起伸长了脖子，把目光放到场内。

　　在大官的命令下，原本摆好的人形靶子被几个身穿护具的兵卒反背在背上向前跑动。他们跑出大约两百步的时候，余怒未消的大官又踹了踹身边一个畏畏缩缩的兵卒，伸手夺了他的弓箭，摆出射击的姿势。
　　从夺弓，到搭箭，再到瞄准。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百里渡瞪大了眼睛。

　　并不花哨的动作，幅度小而精准，还带有一种莫名的和谐节奏。弓似满月，箭如流星。羽箭带着一股利风，稳稳地插进一个人形靶子的胸膛。不待大家反应，又一支箭射出，正中另一个目标头部。

　　短暂的安静————

　　“好！！！”

　　喝彩声、鼓掌声震耳欲聋，热烈的气氛顿时溢出了操练场。百里渡和小宝也忍不住鼓起掌来。掌声惊飞了树旁的鸟儿，它们扇着翅膀低空掠过，带着士兵们难以遏制的激情飞远。

　　“真是厉害！”百里渡激动地满脸通红，恨不得上下跳几下，才能发泄出心中的强烈感情。小宝也很是兴奋，本来很胆小的他，居然拽着树枝探出半个身子想看清楚射箭校官的模样。
　　可怜的老树撑不起两个乱动的少年，发出痛苦的‘嘎吱’声，茂密的树冠一阵抖动。这番异动引起了校官的注意。他维持着满弓状态跑动几步，身子一转竟换了方向，正面对着这棵老树。此时老树据他只有一百步远。

　　意识到这一点，百里渡吓得动都不敢动，背上直冒虚汗。他想喊、想叫、想跑，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搭在长弓上的第三支羽箭已经激射而出，劈开了层层树枝，正插在他们头顶的树干上。

　　百里渡眨了眨眼睛惊魂未定，觉得嘴巴很干，有点喘不上气。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他偷偷抬头，瞄了瞄还在嗡嗡颤动的羽箭，只觉得背心发凉。旁边小宝扯了扯他的袖子，指着下方——

　　三个士兵正笑眯眯地仰头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