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手天下》幽篁

2、客舍青青柳色新 圆溜溜的眸

　　宣德十六年，太皇太后寿诞，四方来朝，唯西夷王不朝不贺。上怒，龙武将军钟镇奉命伐西夷，逾五月余凯旋。后北疆、南诏屡犯天朝边陲，辽源、抚远告急……
　　——《大随·上将军本纪》

　　一卷青史，载的是满目华彩，书的是王侯将相，记的是帝王功勋。只不知，后人待如何评说。
　　不过小国君主罢了一场朝贺，便遭致刀兵之祸。时人以为是天子威慑四海臣服，却不料此举已经埋下了亡国祸根。

　　大随立国，本以和善的外交政策赢得边陲安宁。开国帝君以四位公主和亲北疆、南诏、西夷和东巫，陪同嫁妆无数；娶南诏、东巫的小公主为皇贵妃；立永世结好之盟约。更兼以建了多个都护府、布下重兵捍守边疆，才得了两百多年的太平。
　　现如今，国君好功绩，重玩乐，自恃天朝上国，欲立不世之功勋。近小人之谗言，远君子之忠告，朝中大臣好战、谄媚者甚蒙恩宠，而忠臣之谏言却遭君王冷斥。
　　于是有先见之人叹道：太平盛世，不太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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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随的都城安乐，繁花似锦，宫廷楼阁无数。它被飞天舞姿，丝弦仙乐蒙上一层神秘面纱、托到了梦一般的高度。再加上它令万朝来贺的威仪，这座城市让人顿生仰望之感。街市繁荣，道路整洁，行人匆匆而过，个个面上都带着帝都里特有的高傲色彩。
　　只是这盛世能持续多久？
　　——百里渡趴在客栈的二楼的窗户边，看着客栈旁的一排排新柳，发出如是感慨。

　　他刚从老道士的隐居处回来，就听爹娘说西夷再起战火，他们百里家的招魂把式估计又要耍起来了。在那些思君心切的女人们眼里，那无定河边的骨，能不能成为春闺梦里的人，可全凭他们百里家的本事了。
　　爹摇头叹息：战死的厉鬼最不好招咯……
　　娘横他一眼：可招了这种，得的赏钱最多！

　　自从百里家从边陲小镇搬到这天子脚下，夫妇俩就没少争执。爹爹很老实，总不想多收别人的钱，想着人家也不容易；娘亲就现实多了，说要多攒钱再给北溟请个先生……
　　父母总是为了子女考虑的，但他们似乎并不在意子女的感受。他们家不过小康之家，不算富裕。母亲却已经为他请了三个教书先生。
　　百里渡实在是受不了了，趁娘不注意，跑出来透气。多不容易呀，被三个先生围着念‘之乎者也’，不傻，也快要痴呆了……

　　听隔壁茶座的人说，今天是龙武将军回朝的日子。这龙武军是皇家禁卫，源于随太宗高昌时，择善□□骑者设飞骑九营，经历代累计扩编至万骑，乃京师各军中唯一的骑兵部队；而他们的将领钟镇更是大随第一猛将，御封上将军，声名显赫。
　　百里渡很是神往：加入这样一支奔驰如飞的铁军，笑傲沙场，才不憾以男儿身来这世上走一遭呢！

　　或许少年儿郎最喜这建功立业，扬名千古的活法罢。百里渡为了瞻仰龙武军的风采，硬生生在客栈二楼枯坐了三个时辰，焦躁间灌下好几壶茶水。也是他倒霉，不过下楼上个茅房的功夫，龙武军已然进城了——

　　隆隆的马蹄声好似雷鸣滚滚，身着鱼鳞甲的士兵们骑着高头大马穿街而过，后面还跟着两百名步兵。他们是要回城东的军营去。老百姓夹道欢迎，欢呼声声震云霄，真是热闹非凡；很多少女还站在路边、高阁上往士兵们头上撒花。烈日炎炎，纷纷花雨下，身着铁甲的将士们眉宇间更显英武。

　　百里渡忙不迭赶出客栈门去，站在柳树下观看。此时骑兵们已经走过一半。他们身上的鱼鳞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战刀挂在腰间；羽箭整齐地插在背后箭筒里，长弓挂在鞍上，轻磕着铁制的马镫；身子随着马的行进起伏，随意摆动，看似安逸平静却又好像能随时暴起杀人。

　　他着迷的看着，几乎忍不住要靠上前去。他实际上也这么做了，此举差点给他带来冲撞军队的罪过，却也让他见到了此生难忘的一个人。

　　见他贸贸然向前走了几步，站在旁边的客栈老板好心拉了他一把。他这才回过神来，但为时已晚了。见他半个身子都快出了界线，一个骑枣红马的人漫不经心地驱马踱过来。
　　右手松开缰绳，轻拂了垂下来的柳树枝条，犀利目光轻轻掠过他呆愣的脸庞。百里渡一愣，抬眸，直直撞进他的注视里。

　　那是一双圆溜溜如孩童般的黑色眼睛，却从瞳孔里透出冰凉。

　　这是游走在生死线上的人的审视，利刃般的剖析，是在判断他对自己有没有威胁。
　　他的唇紧抿着，下颔线条锋利，仿佛薄脆的刀刃。在青青柳叶在他的脸庞上下浮动，可那嫩生生的绿意，没能给冷凝的眉眼添一抹生气。
　　见百里渡只是怯生生低下头，并没有什么异动，他便冷哼一声便回到队伍继续警戒了。

　　百里渡垂下眼眸，发现自己右手竟有些发抖。只是一瞬，那寒意却好像入骨了。
　　凭招魂世家的直觉，百里渡感受到一股兵家气势。这是征伐沙场多年才会拥有的腾腾煞气——有着金属般冷硬的质感，是一种蔑视死亡的态度，展示出凌驾于生命之上的霸气。
　　就好像，兵器一样……

　　听爹爹说起过这么一件事：昔时，有一富商偶得一把古剑，求高僧开光以镇宅。高僧笑道：剑本凶器，何用开光？遂将其插于地上，虫蚁路过皆绕行。便道：如斯煞气，足以使鬼魅不敢近身。只是若此剑用作镇宅，怕煞气太烈，会迫了住宅生气。

　　刚才瞥见的人，就好像那把古剑，散发出侵略的气息，带着无尽冰凉的杀意。
　　可偏偏，那双圆溜溜的眸子清澈到底，在青碧色柳枝映衬下，好像半融的冰晶。让人想要探一探究竟……

　　对了，他身穿的甲是绢布甲！这是武将的平时服饰或仪仗用的装束，不是用于实战的。作为一支远征归来的部队，身着绢布织就的甲胄——这么说来，他待会儿还要随将军入宫觐见？看来他地位很高？怪不得有如此霸气。

　　要是他也能像这样，拥有犀利眼神，骑着高头大马穿街过巷，得到百姓欢呼……

　　马蹄声渐渐远去，百里渡从幻想里清醒过来，想再仔细看看那个兵器般的人，却失望地发现他已经走出自己的视线范围了，只能目送那匹枣红马缓缓离去。

　　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