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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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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山一整晚都没能睡着,她活这么大还没有跟人一起睡过。朔北军营连和尚庙都不如,和尚庙好歹能见到女香客,朔北军营翻遍了也找不到枕山以外第二个女人,枕山刚出生要喝奶都只能找牛羊挤,能活下来实属不易。
等枕山稍微长大一点,听得懂蒋炆哄她睡觉编的那些鬼故事和唐繁里语重心长跟她讲的那些血腥历史,她就不愿意晚上一个人待着了,非要找人陪她睡。
蒋炆没有良心,还驴她:“有人陪你睡也没用,说不定陪你睡的人晚上就变成鬼了。”
枕山嘴巴一扁,马上就要哭了。
“诶诶诶别哭,待会老唐来了看到又要说我。”蒋炆想了想,又补充推锅道,“你说说你,你自己要听的,不讲也哭讲了也哭,你这小孩怎么这么麻烦。”
这句话一说完,枕山眼泪立刻就同嗓门一起飚了出来。
唐繁里抱着一卷书从外面推门进来,最近边境安宁无战事,蒋炆是得了闲,但是唐繁里还得安排各种杂事,休养生息,忙得脚不沾地还要管家里两个不安生的主,进来时冷着一张脸:“你怎么又把枕山弄哭了。”
蒋炆摆了一幅无辜的表情,摊摊手示意他啥也没做。
唐繁里眼眶下面一圈黑,最近养成了揉太阳穴的习惯,此刻看到这两人又头疼起来,对枕山说:“我今晚不在营里,蒋炆的帐子就在你旁边,你一个女生跟她一起住还是不方便的,有事你就叫他,他耳力很好。”
“那我能不能跟先生一起走呀。”枕山抽抽搭搭地掉眼泪,“万一我爹也被鬼上身了怎么办?”
旁边蒋炆咬着牙嘶了一声,碍于唐繁里在场不好发作,脑内已经编号了鬼故事大全一百则,就等晚上继续讲了。
“不会的,你爹是将军,一身正气,没有鬼能上他的身。”唐繁里转过头,眉毛瞬间就立起来了,“你睡前故事到底都讲的什么东西?”
但江南书生到了朔北也没能磨掉一身温柔气,压根就镇不住边塞老流丨氓,蒋炆把唐繁里往怀里一带,轻巧颠倒黑白:“我给她讲故事她还吵我,你就只哄她一个?”
“你别搁枕山面前给我整这一套一套的。”虽然气质磨不掉,但好歹适应了这边人说话没个正经的风格,口音也被带跑偏了。
面对枕山又温柔一点:“我待会就走了,你晚上睡觉怕就叫你爹,反正他最近没什么事,不用担心他睡不好觉。”
说完新习得变脸技巧的唐繁里塞给了枕山一包杏仁糖,这一阵他在排查附近城内穷困难撑的人,前几天给镇上一对母女盘下了一个铺子卖糕点糖果,今天那个女儿就走了好几十公里的路来送这一包糖。
枕山拆开油纸包吃了一颗,糖还带着一点热气,杏仁碎加得很足糖不至于太腻,吃得枕山心满意足地朝蒋炆比了个鬼脸。
蒋炆磨了磨牙,把自己脑内的一百则鬼故事揉吧揉吧串成了一个全员变鬼的睡前故事。
晚上没打雷没下雨,枕山以为有天气加成自己稍微能接受鬼故事了,毫无防备地听完,看桌椅都像是鬼变的,攥着罪魁祸首的衣角,生怕被鬼听到一般小心翼翼开口:“爹,我叫你你真能听到吗?”
“废话。”蒋炆给自己说困了,打了个哈欠,头也不回地出了帐子。
“爹?”蒋炆刚出去枕山就试探着喊了一声,蒋炆就没理她。
枕山整个人钻进被子,只拉开一条小缝,稍微提高了点音量,又叫了一声。
无人应答,只有朔北的风从帐外刮过,格外喧嚣,间或传来一两声远处的狼嚎。
枕山不敢再开口了。
那天枕山一晚上没睡着,天刚亮她头都没梳就跑去找蒋炆算账,说你一个将军,怎么能我昨晚叫了好几声你都没听到。
蒋炆在她进来的一瞬间就坐起来抓住了枕边的剑,看到是她又躺了回去:“其实我听到了,我看你叫了两声也没啥事我就继续睡了。”
虽然蒋炆总跟枕山说你就是一捡来的兔崽子怎么能这么嚣张,但也只有她能随便闯进大将军帐去找蒋炆麻烦,她能感觉到她在被偏爱,被优待,所以她肆无忌惮,甚至恃宠而骄。
枕山今晚也睡不着,可是她没了一个怕鬼的理由,也没了一个能够叫出口的名字。
能给她偏爱的人已经不在了,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同两个陌生的人同处一室,其中一个还跟她躺在一个被窝里。
虽然这两个人刚刚才救过她并不是很想要的命,但这和她还是不适应跟别人一起睡没有关系。
裴晚书睡觉极为规矩,睡前怎么抱着她的现在还是怎么抱着,脸靠在她的颈侧,呼吸带着热气打在她脸上,吹起一小撮碎发又落下去。
裴晚书衣服上也有杏仁糖的味道,跟她一直吃的那家味道很像,现在衣服往身上一罩,杏仁糖的甜腻味就盈满了鼻腔。
冰天雪地里冻久了似乎连情绪也僵了,久违的暖意一抱,枕山在一瞬间错觉日子也能过下去,旁边多一个人也不是不能睡。
这人生了一张很柔和的脸,清醒的时候脸上没表情眼里没情绪冷淡气质盖过了长相觉不出来,闭了眼一下就小了两岁,尤其是刚醒时眼神还飘忽着,更显得这张脸温柔得毫无攻击性。
裴晚书睁眼猝不及防对上枕山那双眼睛,像极了朔北寒风中走出的太阳。
她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昨晚那个小姑娘被子湿了,她把人捞进了自己大衣一起睡。
“早。”裴晚书嘟囔了一个字出来,先把手伸出大衣探了探温度,发现真的很冷以后趁身体其他部分还没反应过来一把滚出温暖大衣,跳起来穿上鞋,动作一气呵成。
“我出去练剑,你可以再睡一会。”
外面实在是冷,裴晚书出去以后没马上练剑,先绕着庙跑了几圈热身。枕山一个人睡也还是睡不着,看到破了的窗纸外裴晚书的身影一共经过了五次。
枕山多等了一会也没看到裴晚书跑第六圈,干脆起身披着裴晚书的外衣站在窗边看她练剑。
她站在窗边的时裴晚书已经在坪里练完了起式,不同于蒋炆教她的朔北军营里练出来的剑法,裴晚书的剑又轻又快。如果敌人着了重甲,这一剑下去别说致命了,连重伤都难,但是剑太快了,同样的地方刚砍上一剑,下一剑马上就冲一模一样的位置来,根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她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剑破空的风声。
裴晚书眼神干脆,仿佛空气里藏满了她的敌人,每一剑下去快但谨慎,她一套剑法舞完,空中洋洋洒洒落下了一地橘叶,她反手再起式,又换了一套剑法来练。
这时便一点也不像昨晚抱着她睡觉时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姑娘了。
枕山看了好一阵突然觉得余光里不对劲,她恋恋不舍地从裴晚书身上移开目光,侧过头被吓退一步。
刚刚还躺在地上的用一只手裴声挂在了房梁上,眼睛还闭着,却在枕山看他的时候准确地开了口:“昨晚有点着了凉,起来运动一下热热身不然感冒了。”
裴声换了一只手挂着,换手时身体丝毫没动:“这边有柴吗,我热个早饭。”
“有……但是稍微有点潮……我去给您抱。”
“行。”裴声一松手落了地,但落地时一点声音也没有。
枕山回头才发现他又换了地方,抱着的木柴差点脱手,她才意识到这个人的武功可能比蒋炆的层次还要高。
“还行,能点着。”裴声没去注意枕山的惊讶,兀自拿了火石把柴点上了,又从包袱里拿了三张馕出来,递了一张给枕山,剩下两张靠近火堆加热。
“我老婆做的,老好吃了,不够的话还有。”裴声递完顺手把自己和裴晚书的水壶放在火堆旁边暖着,“但是喝水你去找裴晚书,喝我的不行,咱两男女授受不亲。”
裴晚书正好在这时推门进来,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带着点茫然去看裴声。
“这小姑娘不能用我的水壶喝水,我跟她说要喝找你。”
这几日渴了不是接雨水就是往嘴里塞雪的枕山没那么高的要求,不打算因为这事去开口,但是人家的衣服还披在自己身上,枕山有点尴尬地脱下来递过去。
“你先穿着,我还不冷。”裴晚书摆摆手,接过裴声递过来的馕,主动把自己的水壶推了过去,“你好像有点发热,多喝热水。”
“你姐医术通天,怎么到你这什么病都多喝热水。”裴声感叹两句,接着催促两位小朋友,“快点吃吧,吃完我们就动身,这地方不安全。”
“好。”枕山三两口加速啃完馕,这几天饿狠了一个馕不管用,但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要第二个。
“那走吧。”裴声看她吃完,包袱一卷准备出门。
这句话太自然,枕山跟着他们踏出了庙,想到目的地时才发现不对劲,这两人出现的时机太巧,成为同路人似乎顺理成章。
枕山竟然到现在才想到要问这个问题,无奈面前两人的武功她都拍马不及,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不好意思,冒昧问一句,你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