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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冬日 今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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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好像是来得格外早,不过将将跨过了十二月的坎,一场又一场的雨刚停下,雪就落了下来。带着刺骨的寒意从脚底一点点往上浸,连血液都像是冻住了。
枕山窝在被子里面不想动弹,被子是破且脏的,她翻到这块被子的时候连日的雨已经浸透了小破庙的本就残破不堪的屋顶,漏下的雨水一滴一滴地湿了整块被子。
枕山面无表情地捏起被角又放下,最后还是抱了出去。
雪日里的太阳和风没有丝毫作用,枕山抱到外面晒了两个时辰,晒完了被子也还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盖在身上如同压了一副棺材盖,半夜翻个身都觉得自己喘不上气来。
被窝里外压根感觉不到什么温度差距,盖着被子连聊胜于无的作用都说不上,不掀开纯粹是没有力气了,她的意识驱使不了已经冻得撑不开的身体了。
大概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这么一想心里反倒生出来一点期待。明明大雨的日子更加难捱,但是那时候还是记挂着是有人拼了命的希望她活下去,心里怎么都压了一线求生念头。
可能人都是在这样格外平静的日子里更容易万念俱灰。
枕山侧过头去看从破了的门窗里漏进来的日光,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觉得自己这样实在是对不起那些为了把她送出来丢了性命的人。
大概是还年轻,肩头的伤已经不可思议地开始结痂,昨天除了疼以外还一阵一阵发痒,但是一旦真的完全不去管,也就一点感觉都没有了。
其实伤口本来也没有这么严重,是她自己拿刀生生在伤口上又加了一道,原本只是长剑捅穿前一个人胸口后剑锋划出的小口子,她甚至不确定剑锋是不是划破了衣服,太多血了,视线往哪放都是血色,她什么都分不清。
不只是毫不犹豫就挡在她面前但是连名字都还没问的大哥的血,还有被大哥临死前反手封了喉的刺客溅出来的血。
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的命不只是自己的,被这么多人一路保护到这里,就因为那些或亲近或陌生的人希望她好好活着,什么别的要求也没有,就只有活着。
枕山想到这里面对空气生出了一丝愧疚,但一闭眼,那些已经不在的身影就一个个地从眼前掠过,她不敢看又舍不得睁眼。
说来也不可思议,她在军营里活了这么久,被保护得太好,这竟然是第一次直面死亡。
太可怕了,怕到她不敢继续活着。
再睡一觉吧,她这样告诉自己,醒来时就能看到自己惦念的人了,那时候她爹和先生肯定是会要生气的,生气又怎么样,横竖怎么骂她她也是愿意听着的。
枕山感到一丝微弱的热气于冰冷空气中涌上眼眶,心里对挨骂生出了点期待。
深夜太静了,静到一点声音都能惊起梦中人。
枕山被外面窸窸窣窣的动静惊起来,脑袋睡太久后昏沉着,她皱着眉头甩了甩头,困意还是浸在神经里,甩都甩不出去。
外面的脚步声密集但不显杂乱,枕山沉着心思仔细听了听,差不多得有十来个人。
来的时间正好,她本来预计明天动身,再晚一点说不定她已经跑了,虽然这已经是她预计的第三个明天了,她也还没走。
追兵被仅剩的几个护卫分散走了,她一个人带着伤闯进了这片橘园,竟也让她在这么大一片橘园里跌跌撞撞找到了一座破庙,外面追兵不一定走彻底了,这么大的橘园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破庙用四面漏风的墙护了她近一个星期,她两天前就打算要走,剩下的干粮只够再吃一天,她得带着这点干粮走出去,但在昨天一步没挪的情况下啃完了干粮,并摘橘子过完了今天。
她知道自己在用各种借口逃避现实,可实在找不到努力活下去的理由,就让自己一天一天地拖下去。
凛冬的风似乎已经在外面等了多时,年久失修的木门吱呀一开,便夹着要人命的寒意冲了进来。
枕山本以为这四面漏风的墙开不开门也没什么两样,但门一开,快没有知觉的身体还是本能的打了个颤。
踹门的人看到她后手里的刀立马指着她的头,十来个青壮年竟然忌惮她一个小姑娘。
枕山撑着手臂从被窝里爬起来,感觉更冷了,冷意感觉是黏在骨子里的。
这里都离朔北那么远了,怎么也能冷成这样。
这群人看枕山似乎毫无威胁,举着刀慢慢往屋子里走,领头的表情冷肃,同时朝屋内四处张望:“罪臣蒋炆通敌叛国,我等奉命缉拿余党,如若屋里还有藏匿余党,立刻出来伏罪!”
枕山稍微动了动,把腿盘了起来坐直,嘴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
声音倒是挺大,气势也足,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底气把莫须有的事吼这么大声。
众人手里的刀握得更紧了。
枕山看他们畏畏缩缩的样子实在看不下去,伸头一刀缩头也一刀,她懒得等了,想提醒这里就她一人。
“蒋炆干什么了?”
这句话无异于晴天突然轰雷,屋里人和刀同时像屋外转去,只看到一双小腿吊在屋檐上。
裴声坐在屋檐上,双手抓着屋檐弯下腰,把头也探出去,又问了一遍:“蒋炆怎么了?”
领头人戒备地看着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人,盯了裴声片刻,说:“通敌叛国谋反,已伏诛。”
“什……么?”裴声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明显凝固了。
“我说!蒋炆……”领头人将声调提高。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枕山出声打断他,“蒋炆有唐繁里帮他,要通敌还会让你们知道,要通敌还会让你们……他这么多年为国家为百姓做了多少!根本就是皇上自己没用了觉得他是个威胁想要他死!降罪连查证都没有!表面功夫都不做!”
枕山在听到伏诛两个字时眼睛已经红了,但是她咬着牙把每个字都说了出来,到最后声音带了颤,那两滴泪还是在眼眶中没有落下来。
“行了小姑娘。”裴声从屋顶跳下来,落地轻盈,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又恢复到之前吊儿郎当的样子,“砍头的话少说点。”
“你是谁?无关人士立刻离开,我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裴声这不显山不露水的一手惊到了领头人,他不想节外生枝,从朔北追到这已经二十多天,他们人手就剩了这几个,还不能把枕山带回去,回去复命也是死。
“我啊?我是……我是谁不是很重要。我就觉得蒋炆这事肯定有误会,他要造反十二年前就能造了……”看着领头人的刀不动声色一点点微调向好攻击他的方向,裴声放弃了,“算了。”
“裴晚书!”裴声转向他刚刚跳下来的屋顶,喊了个名字,“下来帮忙,你保护一下屋里那个小姑娘!”
屋顶上竟然还有人,可屋内所有人都没发现。
但这句话后屋顶上没有动静,裴声不好意思地把头低下来冲他们笑笑:“我女儿不太爱说话。”
领头人打了个手势,示意两个人留下看着枕山,其他人跟他出去。
裴声站在原地没有动,他腰间挂着一把剑,剑鞘灰扑扑的,看上去就是一把很普通的剑,他也没有要拔剑的意思。
领头人走得很慢,摆了一张有事也许可以商量商量的脸,却在离裴声还有五步远的时候突然一个大跨步,手中的刀跟着动作送出去,直朝裴声面门砍去。
这一刀砍了个空,裴声只稍稍侧身就让了过去,剑已经在没人看到的时候出鞘,和剑鞘一样,看起来毫不起眼。
这似乎是一把没有剑身的剑,要仔细看才能窥得一点影子。剑身似水,看起来竟是透明的,配合着极快的挥剑动作,根本看不到剑锋在哪。
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
领头人只出了一招就倒下去了,跟来的人惊恐地交换了一个眼神,把裴声包在中间,慢慢地缩小包围圈。
屋内还留了两个人,见状同时逼近枕山,他们不知道裴声是什么人,但既然出手了肯定就是要来救人的,这个姑娘可以是筹码。
屋顶上落下一个影子,抓着屋檐荡了一下,斜踩着门边就跳了进来,不过一息之间,落地的第一步就踩在了屋内,同样是剑光和出鞘声都没有,一条胳膊就落了地。
惨叫声响起的时候,屋内唯一的光源灭了。
这经年久放的蜡烛和小破庙仿佛是天生一对,包的蜡油倒是厚实,这庙也能看出之前恢弘的一点影子,只不过蜡烛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庙经了几十年无人问津的风吹雨淋。枕山刚翻到这玩意时上下左右去看都看没出是根蜡烛,被老鼠啃过又放弃了的外表像极了庙外有一块没一块的墙皮,准备当柴烧时才发现竟然是个在现在还不如根木头能取暖的宝贝。枕山今天才把她点上,颤颤巍巍时明时暗地燃上了一晚,撑过了墙里漏过的寒风,没撑过裴晚书的剑风。
枕山并不是一点武功都不会,她只是不想活了而已,但是本着不要给人添麻烦的念头,在被人孤注一掷抓过去想借她来挡裴晚书的时候还是象征性地闪避了一下。
裴晚书比她动作更快,单手一搂将人带入怀里,避开了这蓄力一抓,随即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裴晚书的衣服有浸了风雪的清冷药味,药味像是泡进了衣服里,上面再盖了一层杏仁糖的甜味,再往里能感受到胸口传来的热度,泡软了枕山冻僵的脸。
裴晚书没有立刻放开她,抱着她再一个转身,剑风划破空气,再划破另一个人的脖颈。
又是一声重物落地重响。
枕山被这个怀抱松开了,裴晚书压根没注意到枕山生出的失落感,转身找了个打火石,把蜡烛重新点上了。
裴晚书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有被血溅到吗?”
枕山借着烛火看清了那张脸,随即低下头,也不检查自己的衣服,答道:“没有。”
混着药味的杏仁糖又从鼻子前面飘过了,裴晚书一手拖一具尸体,往门外走去。
枕山怔怔看着她从面前走过去,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去帮忙,追了两步裴声进来了。
“没事吧?”裴声绝对相信裴晚书的实力,但是看枕山这么怔怔望着这边,还是象征性地问了一句。
枕山摇摇头。
“没事就行。”
裴晚书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半句话的,裴声跟她待久了也习惯了这种相处模式,但现在还有个枕山在,他怕这小姑娘受不了刚刚血腥场面,试图调节气氛,没话找话,问:“死了?”
“嗯。”裴晚书没理解的她爹的苦心,一个字应付了她爹的废话,抓起一个人往外扔。
“……”
裴晚书又抓起另一个,扔到了雪里,随后双手合十,闭眼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是不信这个吗?祈祷啥?”
“死都死了,祈祷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
裴声在她扔完以后啪地一声关门:“那你还不如祈祷他们早点投胎,别做鬼来找我们。”
风霜都被隔在了屋外。
裴声冲枕山笑笑:“今晚应该不会来人了,你先睡一觉,我们明早动身。”
裴声说完这句话往后退两步,准备离她们稍远打个地铺,一脚踩上刚刚裴晚书忘了扔出去的那截断臂,一嗓子就嚎了出来。
“裴……”裴声脸瞬间就白了,抖着声音召唤女儿。
“哎。”裴晚书走过去把那截断臂捡起来,懒得再去开门往门外丢,一个高抛扔到了土地像后面,看不见就等于不存在。
裴声倒吸一口冷气:“土地爷在上,我们并非有意叨扰,也不是故意在您面前杀人,事出有因……”
“门派原因,我爹有点迷信,还有点怕鬼。”裴晚书面无表情跟枕山解释,但对于具体原因却闪烁其词,她拍拍旁边枕山的被子,“睡吧。”
“嗯。”枕山摸不清这两人的来路,但裴晚书看起来实在不是个会聊天的,于是她也放弃询问,乖乖躺下了。
一双手隔在她和被子之间,裴晚书又伸手捏了捏被子:“你被子是湿的?”
“有一点潮。”枕山也捏了捏刚刚裴晚书摸的地方,发现那一块还算干,把被子的湿度往那上面编。
裴晚书的手搭上她冰冷的手,她的手已经冻得有点肿了,被裴晚书一握,竟然有点疼。
裴晚书握着暖了两秒也没回温,掀开自己盖着的厚重大衣:“你盖这容易落下病根,来跟我睡。”
裴晚书已经困了,说话时眼睛只掀开一条缝,颇为不耐烦地看着枕山,大衣被她一只手撑起来,冷风也在往里钻。
枕山小心翼翼躺过去,中间隔的一丝距离也被裴晚书拉近了,裴晚书的大衣对两个人来说小了,她很自然地就抱紧了枕山,近到头发丝都落在了彼此脸上。
枕山骤然落入这么一个温暖怀抱,脱了大衣的热度更加明显,她整个人都笼在了裴晚书的气味里。
还没到该化冰的日子,却怀疑已经回温到了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