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李持

5、李锦云 方大侠经常

　　方大侠经常会坐在门口，看着我从她家门口走过，偶尔玩笑到不游村了。起先我会朝她翻一个大大的白眼，因为她总会让我想起流浪汉。但是时间一长便觉无趣，索性也不大理她。连带着她老婆，那个胖女人。破头也不出来了，我也不出来了。我们俩像是约定了一般，再也没有游村，最多在彼此家中来往，池塘那处更是禁区，再也没去那里，虽然那里在没有从前的样子，草堆烧了，树也砍了，我们的心也收了。
　　这一天，假大胆家里来了几个亲戚，放学路过就听见她们家里忙得热火朝天，起先我以为是假大胆外面的朋友来了，后来才知那是假大胆的相亲对象。看见假大胆，我才发觉，流浪汉是个无处不在的人。我看见谁，都能想起她。我的脑海里又想着她了，脑袋变得沉了些。我的脚步顿了顿，突然听见有人在喊我，我回过头，却未看见一人，身体也感觉轻飘飘的，双脚似腾空般，被风吹向北方，慢慢的飘远，轰的一声，就再没意识。
　　我醒来时，发现额头上被母亲敷上了热毛巾，外婆也来了，见我这个样子并未慌张，我不知忧喜，人们常说小病无事，大病无医。我这样的，应该是小病。她们总是不敢说出答案，总觉小孩无需自己，因为我们只属于大人。外婆家同我家相隔得有些距离，但外婆经常搭着车来到我家，带着她种的菜和少许鸡蛋，一住便是些许时日，与她同村的人总佩服她的折腾，别人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是在外婆这里，她最喜的孩子便是母亲，因此母亲也与她最像，一样听着老歌会流泪，讲着流浪汉会叹气。我爬起来，撒娇似的倚在母亲腿上，随后我听见了流浪汉，听见了李锦云，一个带着诗意的名字。

　　1977年高考恢复，李锦云成了村子里的第一位大学生，她生活在外婆的村子里，那年头出个大学生那是全村人的光荣，李锦云一家人也自得全村人高看一眼，但是就当李锦云溺于喜悦之中时，她的兄弟李宝来，闹出了大动静。全家人再也无暇顾及李锦云考上大学的喜悦，全身心投入如何将李宝来的事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李锦云自然也暂时搁下了自己的事，与全家人一起为了李宝来的事忙上忙下。李宝来已被对家的人关了起来，锁进一间小偏房之中，遣人换班监管，她们知道一条人命，无论是谁，都会给她们带来利益，如今付出的辛苦，必将让李锦云一家付出双倍，李锦云父母曾多次上门讨饶，奈何那一大家子人说什么也不退步。李母只得在家中哭闹，大骂李宝来这个混蛋王八羔子。从前生下她，给家里带来光彩，如今因为她让家中遇难。李锦云见父母双亲卧病在家，实在无策，偶尔登门来了几个亲戚，本想恭贺李锦云考上大学，但转耳一闻李宝来的事，屁股没坐热就走了，谁也不想惹祸上身。
　　亲戚，不亲就弃了。
　　李宝来打死的是同村一行打牌的人，那人赢了李宝来的钱，最后被发现出老千。李宝来怒气来了，直接和她扭打在一起，李宝来从身形上就占着上风，没几下就把那人打到地上动弹不得，等人想起送医院，那人早就没了气息。关压李宝来的屋子，每天都会派人守着，李锦云每天干完活都会徘徊在那间屋子旁边，几次被看守的人赶走，每赶一次，她就离得远一些，直到那人不赶了。她才不退了。
　　这两个月，李锦云雨也来，晴也来，每次来都会给李宝来带饭，几次托人送进去，但是也难吃到李宝来嘴里，日子久了，李锦云就拿着饭盒，站在屋外，捂着它变冷。
　　李锦云是大学生，她知道不能报警，她父母也不会同意的，她不知怎么办。父母整日里卧病在床，嘴里叹气也没饶了李宝来。家中只有她一人操劳，每日里割草喂猪，生火做饭。她隐隐感觉她的大学梦会碎。几个月后那家人终于给了一个结果。李锦云搀着母亲来到那户人家里，堂前坐着长辈，李锦云心中的不安愈加浓烈，她用力搀着母亲。
　　堂前坐着的刘二发话了“李宝来杀了赵三顺，按理说应该让他一命抵一命，或者告到城里去，他也是死路一条，我们慈悲，想到你们家只有他一个独苗，就不告了。”李母拖着疲累的身子，连声感谢。
　　“但是，你得把李锦云嫁给赵三顺的兄弟赵四顺。”李母听了，犹如冷水泼面，一下就会过她们的意思，她瞧了瞧她这位刚考上大学的女儿，漂亮又有学问，她不忍心。
　　“不行”李母笃定的说。
　　“那你们就等着李宝来把牢底坐穿吧。”此时李母的脸色一片乌青，她撇开李锦云的手，拖着自己虚弱的身子指着刘二说“你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宝来现在被你们抓起来就可以肆意要挟我们吗？我女儿”李母指了指李锦云“我女儿有知识，十里八村都没有比她生的漂亮的，别说赵四顺，你们都是一群流氓。”说完，还不忘朝着刘二吐一口口水。刘二被这个老太太羞得臊，看着李母强硬的态度，刘二不禁骂起娘来。旁边的人出来打圆场了，连忙和气说道“你看，你们家杀了别人家一条性命 ，别人家里少了一个人，你们不得赔别人一个，人家慈悲不追究。”
　　“做梦去吧，我女儿是要上大学的人”李母一把把那人推开，此刻她有了力气，为着女儿的力气。
　　“不管怎么样，你们家得赔，不然过不了这个坎。”李锦云和她母亲不做声了，十几人的屋子突然安静了。这时赵四顺走出来，他远远瞥了李锦云一眼，眼神之中占着点东西，他走到刘二面前，刘二立马将位置让给了他，他瞧了瞧她们母女二人，他对李锦云说道：“人我可以不要，不过你得给我生个孩子。”李锦云顿时满脸通红，李母也被赵四顺这句话气得拉起李锦云正欲走，手劲抓的李锦云蹙眉，仿佛是害怕这一屋子的狼吃了她。赵四顺喊住了她们“明天给我答复，不然李宝来活不了。”提起李宝来，李母心中就咯噔一下，虽然她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但是李锦云可以感受到母亲手劲的变化，一提起李宝来，母亲的心就软了，手也轻了，李锦云心里一丝哀伤弥漫开来。
　　李母回到家里，一夜未眠，想着赵四顺的话，想起李宝来鼻青脸肿的脸，想起刚刚考上大学的李锦云，万千愁绪纠缠在她的脑海，她的头开始疼了，疼得龇牙咧嘴，疼得浑身是汗。李父赶紧喊来了李锦云，李锦云一见，便跪在母亲床前，哭着说道：“妈，我去救宝来。”李母以为是自己的梦境，迷迷糊糊直到天亮，等到第二天醒来时，她喊了喊李锦云，好几声都不见人来，李锦云的父亲跑进来，说是李锦云一大早就出去了，李母这才放下心来。中午时分，李锦云仍未回来，李母遣李父去寻，刚出门就看见从远处走来的李宝来。李父一度以为是自己太思念儿子的缘故，才出现的幻觉。但是定睛一看，这才确定，那人就是李宝来，她那日思夜想的儿子，她赶忙喊来了李母。老两口就立在门旁，等着儿子走近，就一把扑在李宝来身上，大哭起来。半晌，才想起让儿子进屋。吃过午饭，李母才想起来李锦云，一个人站在门口等着她，用她的老花眼看着过往的人。恍惚间，李母想到了昨天晚上做的梦，但又深想，却又觉着这一切都不是梦，她站在门口大哭起来，李宝来冲出来，看见哭得极尽悲伤的老母亲，她弱弱喊了一声妈。李母转过身，一个巴掌就呼在了李宝来脸上，，李宝来双眼通红的看着母亲，一言不发，却也难发一言。自那以后李母再没理过李宝来，李宝来自知对不住全家，对不起李锦云。几天之后，便收拾行囊走了。她母亲也未问她去哪，听着她收拾东西的声音，关上房门的声音，走过厅堂的声音。李母的眼泪随着每一处的声音摇摆，最后晃晃荡荡摔向地面。李锦云因为自己母亲走了，李宝来因为李锦云走了。最后只剩下她们老两口，每天都在期望之中过活，在孤寂之中流泪，从前的几分喜悦，现在便是几分伤痛。那张通知书，便是李锦云给的最后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