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日子》李持

4、难见 这一天我时

　　这一天我时刻都在等待夜晚的风吹来，但是没有想到这风是从北海吹来的。那时的我和平日一样匆忙吞咽吃口饭带上早上没给出去的果糖。随着泊头来到池塘边上看着，期待着流浪汉从哪里神秘的蹦出来，吓我们一大跳，我会将果糖如数家珍地塞进她的口袋。尽管那里臭了，但我觉得果糖的甜味会给她带来愉悦。她会像从前一样露出她的两排后槽牙朝着我们痴痴地笑，我和泊头看着村子上方升起的袅袅炊烟。心中一如往常般温暖，突然方大侠的老婆朝我们走来，我和泊头也没怕她总觉着是流浪汉给我们的勇气，所以一直想着她不敢把我们怎么样，我明白这叫狐假虎威。方大侠老婆，身材肥硕，标志性的短髪，手钳着被紧身衣裹起的腹部赘肉向我们走来。她手上还拿着一个扬叉，之前我看过外公拿这东西叉过鱼和草堆。她看着我和泊头坐在草堆上面，轻蔑地笑了笑。像是得志的小人。她朝着我们吼道“还不让开”，我和泊头不为所动她扬起叉子插进草堆。泊头觉得不对劲，他说道“小心流浪汉打你”。我们都这样称呼她，不知道她实的姓和名。
　　方大侠老婆又笑了，指着旁边的池塘说道瞧见没，今天早上抬走的就是她
　　我不知她是出于报复或者得势的心态来向我们说出这些，只是对那个年纪的我们来说有些残忍。当时我的脑袋轰的一声，一片空白，我望着口袋里的糖，哇哇大哭。泊头看我哭起来，她也哭了，方大侠老婆看了看四周，连忙走了。她害怕别人看见她把两个孩子欺负哭了。那样即损了她做大人的威严又让别人瞧不起。我和泊头躺在草堆上面抽泣着，直到月亮升起，蚊虫在我们身上每一寸肌肤上的游荡，我们在草堆上面泪水湿了干，干了湿。这草堆散发出的些许臭味竟也变得熟悉。渐渐的，我们哭累了，两个眼皮在草堆上面打起架。我同泊头睡着了，睡在草堆上面，夜里池塘边，月色冷清，听着蛙声渐默。
　　次日，醒来时已在家，心中仍是十分挂念流浪汉。我追在母亲身后问她。母亲迟迟不回答，她与父亲一样，对于死亡从不直视总是回避仿佛是怕晦气进的家门，害怕家里人着了厄运。我几经追问，母亲仍不说。我去找泊头，泊头去问别人，别人看她也是个孩子。仅两三句话就将泊头搪塞过去。这仿佛是成年人之间的约定，从不在希望面前说绝望。可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最后我们也都知道是比我们年长几岁的哥哥告诉我们的。流浪汉死了，是淹死的。我的心有些坠坠不安。那一天流浪汉将我从阴沟之中救起。她跳进了池塘清洗她自己身上的污垢。可是谁也不知那条河的深浅，她跳下去之后，人马上就没有了。第二天是方大侠起来拉早屎瞧见水上面浮着一个人近看差一点，没把她的一股屎意吓回去。我在破头家里听到这个消息时，几个钟头，不知讲什么，只觉得讲什么也只是愧疚，说什么也只是感伤。我自己静默的回到家。破头出现在我身后，她看着我回到家中，这才转身离开。没过一会儿，泊头又出现在我眼前，她激动地说回来了，流浪汉回来了，我愣了愣，赶忙同泊头跑了出去。那时候阳光正好，不凉也不热。只是偶尔会有几束刺眼的光芒，弄得人眼睛一酸。我和破头站在路边，看着一位男人手里捧着一个四方盒子，从每一家一户走过，每一家一户全是闭门不出。显得绝情且悲哀。我知道那个盒子里住着流浪汉，她被困住了，我们救不了她。她再也看不到我们了，我们也在难看到她，从今天开始，那四方盒子就是她的天地，这是流浪汉给我最后的一个记忆。当天下午方大侠老婆就把草堆烧了。他或许是为了清除流浪汉的痕迹，那天草堆燃烧起了灰烬飘散在村子里各个角落，像雪花一样，却比雪花黑暗，村子里的人也不出门了，所以人闭在家里，骂方大侠老婆，骂流浪汉，骂风，骂天气。我在二楼看着前方的池塘浮满灰烬，那么深沉又冷暗，而旁边的草堆燃烧的那样热烈又欢快，而此时的我，那样无助又伤感。
　　这漫天的灰烬终于散落在各地，那热烈的火花，终于燃烧吞食所有，她以这样的方式告别，终于不再是她的微笑。
　　时间过了很久，破头同我上了学，我们再也没有看见过流浪汉，那场漫天的灰烬已经被大雨冲刷干净，如同我们的记忆般，再也难有残留。母亲还会偶尔提起流浪汉，但是悄然而过，慢慢叹一口气，对于生命母亲一直都是敬畏的。我不知我是因为什么原因将流浪汉忘却的，是她告别的一刻，还是我内心的不安愧疚，但是我知道，我的内心会因为她而长存一个人。只要一提起她，我便会感到一阵感伤，母亲是好人，我是坏人，母亲敢于怀念，而我却害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