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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柳暗花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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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李子龙的要求,做法当天,需要皇帝亲自到场。这要求也不过分,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事,总不能他爹在外面上班,娘就在家里就怀上了,那这孩子到底算谁的?朱见深很重视在这方面的参与感,于是放了早朝,来安禧宫陪着万贵妃怀孩子。
按照之前安排,梁芳挑大头,里里外外的忙活,问李子龙需要添置些什么,李子龙称不需要,只要贵妃和皇帝在场即可,梁芳也不客气,把其余的银子理所当然收进自己的腰包。
约定之期很快就到了,安禧宫内,万贵妃和皇帝坐在院中,汪直站在万贵妃右手边伺候着,端茶送水、运冰纳凉的苦差事已经轮不到他,法事也是梁芳负责,他左右是个闲人,完全可以待在榻上睡大觉,但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还是站在了这里。
万贵妃很欣慰汪直选择来陪着她,摘下一颗葡萄赏给他吃,汪直乖巧地伸过头,连皮带籽吞入腹中。
“看着比以往都玄乎,”万贵妃又摘一颗:“这人来历查清了吗?”
汪直:“娘娘放心,有我呢。”说罢,又吃下一颗。
皇帝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李子龙取出一道符纸,左手摇铃,绕着桌案转了三圈,点燃符纸莫念几句咒语,然后塞进面前的酒碗里。一缕青烟从酒碗里飘出,汪直小声打了个喷嚏,李子龙已经端着酒碗站在了皇帝面前。
汪直疑惑:“道长?这就完了?”
李子龙点点头,端起碗介绍:“这酒是取女儿河水所酿,我方才施法去掉浊气,只要饮下必可诞下龙嗣。”
汪直脑筋开始打结,觉得李子龙在讲什么故事,而且这个故事,他貌似还听过。
皇帝开口问道:“那就请爱妃服下这神水...”
\"且慢。\"李子龙阻止道:“恕贫道直言,这神水药性猛烈,恐怕以娘娘的千金之躯,很难承受,只需取陛下和娘娘一滴血融入这碗中,再找可依托之人,服下即可。”
朱见深看了眼万贵妃,万贵妃也看着他。试了这么多偏方,皇帝也被打击习惯了,但不忍心再叫心爱之人失望,便吩咐左右:“拿匕首来!”
匕首呈上来,朱见深轻轻在左手拇指划开一道口子,血落入碗中,贴身太监、御医立刻簇拥着上前。轮到万贵妃时,这场面又来了一遍。配好药后,朱见深沉下口气,吩咐道:“把药端过来,朕来喝!”
“皇上!”
安禧宫内跪倒一片,谁敢把这药给皇上喝?先不说真假,这孩子无论如何不能从天子肚子里跑出来!汪直头皮发麻,他想起来这是什么了,这不就是女儿国吗?一杯水一个孩子,甭管男女喝了就生!这怎么使得!万贵妃也深知不妥,劝道:“陛下切莫胡闹!这药谁喝也不能陛下喝!”
朱见深眉头紧皱,他也知道此法行不通,可事关龙嗣,他不来,贵妃不来,还有谁放心的下?
汪直趴在地上,忽然一道炽热的目光灼烧着他的脊背。
“汪直?”朱见深温柔地朝他招手:“来,喝了。”
汪直:“!!”
周围听到皇帝这么说,七嘴八舌附和,说汪总管忠心耿耿,说一不二,这药他喝最合适不过了,皇帝真是英明神武啊!汪直还没从被点名地震惊中解脱出来,两名身材魁梧的侍卫出现在他身后,搀住他的身子往神仙水那里拖。其余人笑得极为扭曲,仿佛他们就是在等这一天。
“陛下!”
汪直从椅子上跳起来,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扶住胸口身体还在发抖。真的太吓人了!他惊魂未定的去摸茶杯,喝了半口忽然想到什么‘噗’地喷出口。
“你怎么了?”左飞舟换了身男装,摇着折扇走到汪直身边,用扇骨帮他顺气。
汪直虚脱地躺回椅子上,眼神迷茫:“我梦见娘娘让我帮她生孩子....”
“噗啊哈哈哈——我就这么一说,怎么还真从你肚子里出来了!”左飞舟笑了个人仰马翻。汪直也觉得荒诞,他是个太监,宫里人死绝了也轮不着他。被嘲笑的滋味并不过瘾,汪直没骂左飞舟,这事儿换个人他估计也能笑死。
笑死活该!汪直说了声告辞,夺门而出。除了天上人间,左飞舟的笑声总算在夜市的嘈杂声中隐匿。现在半夜三更,汪直在里面耽搁狠了,马夫老兄困得昏天黑地,以为主子今晚留宿,便靠在车上打瞌睡。汪直捏了车夫半天,依旧鼾声震天,凑近一瞧这马夫跟了自己三个日夜,今夜再不睡恐怕就要猝死在这。
又是糟了排挤吧,他想到自己进宫的时候,也不忍心再叫醒这哥们,由他睡去了。
汪直摸了下鼻子,想到接下来几天空空荡荡的行程,没来由的感到寂寞。
“都什么出息!活该劳碌命!”
咯咯咯咯咯哒————
汪直:“.......”
方才出来的急,他竟然没发现门口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妙琨张口就来:“贫道....”
叮当——
一枚银锭砸在妙琨身前,汪直收好钱袋,准备去那边闹市寻些吃食。妙琨捡起银子,抱着鸡公公追上汪直,同他并排走着。
“不够?”汪直不看他,伸手就要再掏,妙琨忙点头:“够、够,所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贫道.....”
“那就滚。”汪直眨眨眼睛。
妙琨抿了抿嘴,意外地回答:“好的。”便抱着鸡,拐进了附近的巷子滚远了。汪直还没见过这么痛快的无赖,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结果那道士信守承诺,没有再跟上来,这引起了他浓厚的兴趣,不由得心里开始犯贱,想拐回去找人。又走了两步,总归是管不住自己的腿和脑子,转身又往来的方向迈。
我真是太无聊了。汪直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找妙琨的踪迹。夜市的人并不多,虽自盛唐开办以来历朝历代沿袭至今,但贞观遗风早已成为散落在古籍之中的只字片语,那段时间就好像是紫微星闪耀的顶峰。只有唐王治下的四方百姓,见识到了真正的海清何晏,其他人也努力过,也都失败了。朱见深正在努力,可惜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英宗、代宗留下的烂摊子,以及高祖皇帝培养的一堆祸害,外加上风起云涌的婆媳关系,也只能看看维持住。
汪直正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大叫:“快跑啊!东厂放狗了!快跑——”汪直刚听见声音,身边嗖嗖刮过几阵风,定睛一看是几个腿脚灵便的小贩,紧接着劈里啪啦地脚步声,大部队随后跟上,汪直混在人群中眼冒金星,逃跑的人就像一堵大墙,仿佛把他关在某个不见天日的牢房里。
汪直似乎看到了十一年前,在广西,他站在城门口等爹娘。不久,城门被破,逃兵丢盔弃甲迎面冲来,撞得他直吐血,被韩雍捡到时,就剩下半条命。
魂飞九天之际,一只手破开人群,抓住汪直的胳膊,把他凌空提了出去。
“小施主,你再发会儿呆,可就要被他们踩死了。”
汪直回过神,抓着他的人,就是那个吊足他胃口的道士。两人相差一头,汪直被妙琨抱在怀里,下巴刚好抵在肩头的麻布上,熟悉的烟土气息钻进他的鼻腔,把深埋在过去的记忆又挖了出来。
“你去过大藤峡!”汪直大吼,吓得妙琨一哆嗦。
“什么地方?贫道去过断藤峡,好了好了,你先安安静静坐好,且让贫道看看。”妙琨绕到汪直身后,伸出食指咬了道口子,沾着血的指尖刚碰上汪直的背,两道符咒交错变幻,缠绕成一个残缺的法阵。妙琨‘啧’了一声,伸出指头把它补齐,拍回汪直身体里。
“断藤峡就是.....你干什么呢?”
妙琨走到汪直面前坐下:“贫道先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恭喜你,你被妖怪盯上了,我在你身上下的符咒被人...啊不,被妖破了,大概就是今天下午,你仔细想想见过什么人,或者妖没有?”
汪直身体像被钻了个窟窿直透风。他张嘴骂道:“有病!这算什么好消息?”随即转念一想,这世上哪里有妖怪?看妙琨的眼神立刻也变得和看傻逼差不多。妙琨行走江湖多年,已经习惯并且接受了来自凡人的职业歧视,他掐了道口诀,在他与汪直之间变出了一朵秋海棠,淡红色,还发着光,汪直一怔,伸手去碰,花瓣原是虚幻泡影,沾了人气轻轻一碰就消散了。
妙琨:“你阳气太盛,这法术至阴至柔,受不住就化了。你别着急,贫道再给你变一个!”
汪直苦笑,他沦落至此,哪还和‘阳’沾边,正想说不必,另一朵秋海棠就在妙琨手里炸开了,这次是黄色,极为稀罕的颜色,汪直小时候也没见过几回。
“你拿着,这个是贫道改进过的。”妙琨在手里翻转几下,证实没问题,然后丢给汪直。汪直接过花,看了半天,勉强接受了妙琨是个老实人,便问:“你是谁,从哪来,到哪去?”
“贫道姓妙名琨字仲文,寻一条地龙而来,来处不可说,归处也未可知。”
汪直问:“地龙?”
妙琨答曰:“就是泥鳅,稍微大些的泥鳅精,跑起来很快,专门遁地走。贫道追了他十一年,前几日他趁紫微星星辉交替,逃进了京城之中,这里是天子脚下,贫道也不敢随意造次,只能明察暗访,设法抓他回去。”
汪直显然难以接受:“...你追一条泥鳅,追了十一年?”
妙琨严肃纠正:“是地龙,已经修炼成精的泥鳅,不是泥鳅。算是地上的龙王,既能打又能跑。”
汪直更奇怪了:“那怎么就你一个?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因为师兄弟们都有事,只有贫道恰巧得空,你且放心,有皇帝在,不会打不过。”妙琨实在编不下去,要绕过昆仑太虚诸多事宜,再把事请讲清楚实属是一件困难的事,但不解释清楚,接下来的行动也没法开展。
待汪直消化消化,妙琨才继续说:“本来道士捉妖,是不必麻烦凡人介入,但是现在你身上沾了地龙的气息,贫道留下的法阵也受到了破坏,这说明他一直在你的周围,这是目前唯一的切入点,所以贫道说这是个好消息。”
汪直沉默半晌,说道:“我还是不太信。”
妙琨一拍脑门,彻底服了。
“你是道士,你的拂尘呢?你的帽子和衣服呢?”汪直问。
妙琨无语:“那是重大祭祀才用得上,道袍拖沓碍事,拂尘连人都打不死,何况是妖怪?皇帝不是也微服私访?贫道也是一样的。穿的太正式,别说地龙了,虫都抓不到,隔着三里地妖精全跑光了!”
汪直又陷入沉默,妙琨等了两三秒,见没什么问题继续说:“地龙地龙,毕竟不是龙,没有角没有腿,出门逛街也不够威风....”
汪直又惊:“妖怪还能逛街!”
“....施主还真是....胆大心细,妖怪确实也是可以逛街的,”妙琨尽量把话题往回拉:“为数不多的妖怪都和地龙一样修得人形,融入正常人的生活,这也是另贫道束手无策的主要原因....你们这人太多了,地龙能永远藏在这,吸收人的精气以后越来越像人,那会更难办。”
被灌输了一大堆关于妖的常识,又连续看了几个戏法,妙琨累的半死不活,汪直总算是松了口。
“还有一个问题,”汪直想了想,还是作罢:“以后再问,你先说正事。天快亮了,我得回宫去。”
妙琨长呼一口气,总算是点题了。他没有盘问过任何人,一时间有些局促不安,在心里梳理了几个问题后,开口问道:“你最近见过什么特别的人?你身上的妖气新鲜,不会超过一天。你仔细想想,最好是陌生人?在那里见的,什么时候?”
汪直摊手:“很多。乾清宫、安禧宫的太监宫女,再加上朝中大臣,天上人间的歌女,还有这条街,这两天我都去过,除了朝臣基本都不认识。”
妙琨掐指一算,少说得伍百多号人,这么大的体量不如蹲大街守株待兔,而且宫里、街上流动性很强,今天见的不一定明天还能见到。既然查不了,那就只能等了。
“这妖怪接近你肯定是有别的目的,不如再等几天,看看有什么异动。在此期间你装好贫道的符咒,不可离身,如有情况,你我二人就在天上人间碰面。”
“换个地方吧。”汪直面有难色:“我现在处境很尴尬,不能总是出入青楼,你住在哪里,得空我就去找你。”
妙琨:“......”
“怎么了?”汪直看他愁眉苦脸,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说错了。
妙琨摇摇头,指了指身边的鸡:“贫道现在身上最值钱的就是它了。现在妖怪从良的从良,成仙的成仙,以往妖怪害人,现在妖怪嫁人,道观已经揭不开锅,不能偷也不能抢,贫道是一路要饭到京城。”
“朝廷的拨款呢?我记得大明名下每个道观每年都有三百两补贴。”真是一分钱难道英雄好汉,贫困至此还要捉妖,汪直倒是有些同情他。
不提还好,一提妙琨眉毛瞬间拧成八字。
“山高皇帝远,没人管我们那处,自己种菜自己喂鸡,饿了就修辟谷,勉强维持罢。”妙琨其实想说昆仑巅是在编制外,每年就拨一百两,就这还被层层拨皮,到他们手里也没多少。但昆仑太虚有祖训,不得向外人提起,妙琨才憋着没说。其实妙琨想过,可能就是因为这条祖训,昆仑巅才会穷困潦倒,好在师兄弟们好养活,心地善良,穷也就穷着过了。
虽然妙琨没说,但汪直在问出口的那刻就后悔了。这几年军饷亏空的厉害,一直查不到原因,他又看不起道士,便偷偷将这笔钱拿来补贴军用。按道理他是内臣,不能参合政事,尤其染指军队更是死罪,便与陈钺一同将此事压下来。没想到自己一念之差,竟害那么多道士改行要饭。
“我得走了,有话晚上再说,”汪直了个哈欠,以掩饰自己的歉意,手摸到腰边的钱袋,扔给妙琨。
妙琨也不客气,接过钱袋道谢:“小施主心地善良,日后必会福星高照,逢凶化吉。”
汪直耸耸肩,家破人亡,断子绝孙,在他看来这辈子不能再更惨了。妙琨目送人离开,看了眼身边的鸡公公,肚子上还缠着绷带,和黑色的鸡毛形成绝对的视觉刺激。
“鸡公公啊,你快快修炼成人然后离开这里,这京畿之地,马上......就要不太平了。”
他隐约听到远处传来训斥身,起身走到巷口,鸡公公到了打鸣的时候,虽然不是能叫唤得品种,却也兴奋得睡不着,跟着妙琨背后看热闹。天上人间门口挂着的八角琉璃灯还不知疲倦地亮着,灯下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夫因为上班时间睡着,被他的上司骂得狗血淋头,隔着条街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几天给我滚回家好好反省!想清楚再来我这报道!”
“实在对不起.....”
马车绝尘而去,妙琨颠了颠手里的钱袋,摇头感慨:“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