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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萍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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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掌事宫女就带沈清然正式入驻千音阁。
千音阁有集体用餐的时间和饭堂,会有人事先备好饭菜,每张桌子上都可以坐六七个人。
沈清然见有一桌还未坐满人,便准备落座。还未坐下,旁边女子便用刻薄的语气道:“琴师也分三六九等,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你配坐这儿吗?”
沈清然一怔,看着同桌的那些女子都是一样的眼神。
沈清然并不打算与她们争辩,淡淡地问:“那么你说,我该坐哪儿?”
那女子随意扫了一眼,指着角落的那张桌子说:“呐,就那儿。”
沈清然本也是随便挑了张桌子,这一张和角落里那张并没有什么区别。
角落的桌子上也有一个人,正在扒饭。
沈清然问:“我能坐这里吗?”
那人停住了吃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沈清然,嘴边还留着一粒米饭,她瞪大了眼睛,其中透着些许疑惑。
沈清然心里不由得赞叹,好干净的一双眼睛。
“可以。”
“在这里用饭有规定的位置吗?”沈清然问。
女孩仍旧低头边吃边回道:“没有啊,不过你最好别和她们一起吃。”
“为何?”
“她们都是官家的小姐,家里都有钱有势的,瞧不上咱们。”
闺中女子少有出来抛头露面,尤其事官宦千金,沈清然有些疑惑。
女孩瞧出了沈清然的不解,解释道:“你可知就前两天,坐刚才那桌子上的一个琴师,被皇上看上,封了才人。你说,她们来这儿做什么?”
她嗟叹一声,“这儿啊,什么人都有,就像你是代罪之身,也能进来。”
沈清然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孩,昨天晚上自己才来,也没有向别人提起过自己的身世。
“你不用这么看着我,这儿的人都知道你的身世。”
自从昨天沈清然从甘露殿出来,千音阁的各位小姐就已经把她的背景查了个底儿朝天。沈清然终于了然,刚才自己要落座那些不友善的目光的原因。
沈清然问:“那你呢?是哪一种人?为什么愿意让我坐在你旁边?”
女孩想了想,说:“我啊,就是个穷人家的女儿,想着挣银子就进来了。反正她们也不待见我,你想坐这儿就坐这儿呗。”
一阵交谈下来,沈清然觉得这女孩虽看似漫不经心,可是对自己真是有问必答。其他人不待见自己,她倒是一点都没有。她一人坐在角落吃饭想必也是孤独的。
沈清然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说:“萍儿。”
“我叫——”话还未出口。
“沈清然!我知道。”
***
沈清然已经在甘露殿外等了两个时辰了,可是殿门迟迟没有打开。她抱着琴,站得很累,可是未得允许不能离开。
吱呀一声,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位抱着琴的二十左右的少年。他一袭白衣,步伐淡定而从容,仿佛是这里的常客。
旁边的小厮立刻迎上来为其拿琴,他自然地松开手,也不曾看小厮一眼,两袖一甩,于身后交叉。
沈清然识趣地让了路,那人路过沈清然面前的时候打量了一眼,轻蔑一笑,阔步离去。
一个小太监走近沈清然,说:“今日任公子已经来为陛下奏过琴,姑娘可以回去了。”
沈清然并不介意,回答说:“好。”
沈清然回到千音阁迎面便遇见四五个女子,其中几个便是那天饭桌上的女子,为首的那一个穿戴最好,目光也最是挑衅。
“哟,这不是刚被陛下召见的沈姑娘吗?不对,你是罪臣的女儿,不应该对你这么客气,应该叫你——沈氏余孽?”
秦云颦父亲官居五品,没能轮的上选秀,在平王谋反案中立过功。秦家正在上升期,因此女儿在千音阁奏琴,一朝能得皇帝恩宠,扶持家族。
沈清然想走却被拦住了去路。
旁边的应和道:“我怎么听说,东苑的任公子也去了,你就站在门外啊!”
沈清然不明白她们想做什么,“所以呢?”
沈清然的反应秦云颦显然不满意,“哼,失望吧!早晨兴冲冲地去,现在这么狼狈地回来。别拿你那副自视甚高的嘴脸对着我们,在这里,你就是我们的一条狗,我让你做什么就得做什么。别指望皇上拿正眼看你。”
“去,是陛下让我去的,回,也是陛下让我回的,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不知羞耻!”
沈清然对于这些人的恶言恶语毫无波澜,“你若知耻,那下次陛下传召你,你可以不去。”
“你——”秦云颦一时竟说不出话。
沈清然乘着间隙转身离开。
沈清然本想回房,被那几个堵了路,现下转身离开,一时想不起来去哪儿。
***
敲门声响。
“进。”
沈清然一进屋就见萍儿在埋头苦干写琴谱,桌子上堆满了稿子,一些飘到了地上,走近看时都找不到地方落脚。
“清然来的正好,我快写完了,等会你试着弹一弹。”
“你为什么不自己弹?”
萍儿不好意思地朝沈清然笑笑,说:“我弹得不如你好,你先坐。”
沈清然随手拿了几张草稿扫了一眼,正欲帮她整理,发现草稿下面放了几封信。
萍儿见沈清然瞧着信发呆,说:“那是我娘寄给我的信,怎么了?”
“宫里可以和宫外通书信?”沈清然问。
萍儿失笑道:“自然可以,只要银子给够了,多远都能送。”
沈清然正在思索着,只听萍儿忽然一句。
“好了。”
沈清然顺手接过谱子,对了一两遍就开始弹。
萍儿满脸笑意地看着沈清然,在她眼里沈清然的琴弹得是这千音阁里最好的。自己多年独来独往,只有沈清然愿意与自己说话。
萍儿问:“你觉得这首曲子怎么样?”
“温馨静谧,似泠然流水,很好听。”
萍儿咧开了花,那是打从心底的高兴,说:“果然是个懂行的。我写这首曲子的时候,就想着以前我爹娘带着我在破庙里躲雨的时候。当时那屋檐上的雨——滴答——滴答的,好像掉在了心坎里,我靠在我娘的怀里,半分淋不着。”
沈清然看着萍儿沉醉在回忆中,脸上是幸福的笑容。
“那时候,我爹走南闯北,带着我和我娘,去过很多地方,过得可开心了。我的琴也是在那个时候学的。”萍儿说。
沈清然能感觉出来,萍儿作的曲谱新颖奇特,天马行空,这不是关在闺阁一心习琴能够做到的,她走过千山万水,见过花开花落。
可是萍儿的神情逐渐落寞,说:“后来我爹走了,剩下我和我娘,就来京城过日子。娘得了病,家里也没有钱,我就进宫做了这——天子琴师。这儿有月例钱,能养活我娘。”萍儿敛了神情,“不说了。”
沈清然之前想不通,为何萍儿会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吃饭,不喜与人来往,现在看来,是她的这份鲜活与那些人格格不入。
萍儿又见沈清然在发呆,“嗯?听得太无聊了?”又看了看沈清然面前的琴,“这把琴太差了,配不上你这么好的技术,弦都已经老旧了。”
沈清然回过神来,“我等会去库房看能不能换个弦。”
***
库房的小太监正在清点物品,沈清然道明来意,那人没有回话。沈清然只得跟在他的后面等他。
过了许久,小太监终于开口,“跟我来吧。”
两人来到了储放琴弦的库房,小太监去拿琴弦,沈清然打量着满屋子的琴弦。
一个柜子上的琴弦吸引了她的注意,端详了片刻,沈清然觉得这段琴弦真是不错。见着小太监出来。
沈清然问:“公公,这段弦······?”
小太监觉得沈清然不自量力,“那么好的弦可不是给你用的,那是······”
话未说完,只听得外面一声喊道:“小凌子,我家公子的弦呢?”
小太监立刻出去迎人,将人领到了库房。
那男子也穿着琴师统一的衣裳,沈清然猜想是东苑的人。只见他拿起面前的弦端详了片刻,注意到了沈清然。
言语傲慢道:“什么阿猫阿狗也要消想任公子的弦。这么好的弦给你也是糟蹋,你会弹琴吗?”那人加重语气,显得格外的刻薄。
库房的小太监发现自己还拿着刚刚为沈清然取的琴弦,把琴弦连忙塞给沈清然,不想让来人误会自己会把任逸的琴弦给其他人。
那人见沈清然拿着最普通的琴弦,对沈清然的讥嘲就更加的肆无忌惮。
“真是没眼力见的,自己什么身份都不知道。你啊,就只需拿那最劣质的麻绳去弹。”说完觉得自己心里仿佛抒了一口气,与库房的小太监讥笑起来。
沈清然不欲与这二人过多纠缠,拿着琴弦就走。转身仍能感觉到那两人还在议论什么,并不理会。
一日,沈清然又接到皇帝传召抚琴的旨意。
沈清然进到甘露殿,弹琴位置前的帷幕已经放了下来,她径直走到位置上。
一曲罢,殿门再次被打开,沈清然察觉有脚步声渐近。
“参见陛下。”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的声音。
皇帝不在处理政事,话语间也显得闲散,说:“起来吧。来得正好,有个人你可以认识认识。”
沈清然闻令出去见礼。
她一眼便认出了此人是那日自己等在甘露殿外看见的白衣少年,后来从秦云颦的口中可以得知,他就是皇帝如今最喜欢的琴师——任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