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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贪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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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若要亲提重犯审问就会直接下诏到大理寺,如今派内侍前来,八成就是为私事了。
审问官不知这大理寺关着哪位金疙瘩,心里开始发慌,小声问道:“不知陛下要寻的人是谁?”
“沈珏之女。”
此话一出,审问官一想到前几日刚刑讯逼问过沈清然,背后生凉。
内侍看出了审问官的慌乱,解释说:“大人按律审问,并无过错。一切未成定数,只是寻人,不必慌张。不知这人······”
“在···在···公公随我来。”审问官引着内侍一路往牢房去,心里还是发慌,不停冒着冷汗。
越靠近牢房气味越发难闻,内侍用帕子虚掩着口鼻,来到了牢门口。
审问官抬手指了指角落里的沈清然,说:“公公瞧,就是那个。”
内侍看着沈清然,露出些许发愁的表情,说:“怎么打成了这副样子,还活着吗?”
狱卒开了门,审问官赶忙进去,旁边的沈氏族人纷纷避让,他心虚地探了探鼻息,松了口气,说:“还活着。”
沈清然似昏似睡,听见了铁链轻碰的声音,稍微清醒了一些,那声音好似就在自己的脚边,微微睁眼,便看见她脚腕的枷锁被人解开了。
面前站着一群不认识的人,沈清然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两个小太监架着离开牢房。
外边正下着鹅毛大雪,沈清然眼见着自己就这么出了大理寺,被塞进一辆马车,身边的人满脸严肃,一言不语。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处僻静的阁楼旁。内侍对着阁楼里出来的侍女道:“给她收拾收拾。”
侍女接过沈清然就往里屋去,她不明所以,只能任人摆弄。
身上随处可见的鞭痕浸泡在热水里,刺痛的厉害,可是比起身体上的疼痛,沈清然关心的是如今的处境。
“这是哪儿?”沈清然试探地问道。
等了片刻都没有一人回答,她了然,不再言语。
沐浴后,侍女给她身上的伤做了简单的处理,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袍子,发髻也梳得利落。
出来后,沈清然跟着内侍走,天色也逐渐暗了下来。漫天飘雪,依稀可见正门匾额上写着——甘露殿,沈清然没来得及多看,就被领到了宫殿的偏门。
一路走来,这座宫殿是皇宫中最华丽高大的一所,又冠有“甘露”二字,沈清然八分确信了这是什么地方,只是她全无头绪,自己为什么会被带来这儿,她并不识得这里的任何人。
先前的内侍进去后没一会儿就出来,走到沈清然面前,说:“咱家听闻琴川沈氏子弟善于奏琴。陛下多日来琐事烦忧,又素爱听琴,今日特找来姑娘,为陛下奏琴。”
沈清然明白自己如今的境遇,眼前的内侍自然也明白,这是将死之人的一线生机,所以没有任何的商量询问她就被带到了这里,因为没有理由拒绝。
旁边的宫女直接递上了一把古琴,沈清然只看了一眼,接了下来。
沈清然被领到了一处帷幕后面,她离那个位置的人不远,可是中间垂着一层薄纱,一切都是朦朦胧胧。
殿里很暖,焚着檀香,沈清然很熟悉这个味道,自己读书时常点,用以静心。而此刻书案边传来阵阵急促的纸张翻阅的声音,如此烦躁的举动,想必是点任何香都无济于事。
旁边的宫女点头示意沈清然她可以开始了。
没有一句话,没有任何的要求,沈清然有些诧异,思忖片刻。
琴音响起,低沉悠扬,清如溅玉。
那位置上的人本在批阅奏章,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笔。逐渐入迷,每一个琴音都好似能钻入人心,随着抚琴者,时起时伏、婉转绵延。
多日以来焦躁的心绪瞬间被如清泉般的琴音抚慰,淡淡的、平和的,却有着动人心魄的力量,使从前听过的琴在此刻都黯然失色。
一曲罢,四下无声。
旁边的宫女走近沈清然,小声道:“出去拜见陛下。”
沈清然起身来到殿中央,微微低头跪了下去。那声音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低沉而又听不真切,“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然回:“琴川沈氏,沈清然。”
“扬州刺史沈珏是你什么人?”
沈清然闭了闭眼,一动不敢动,说:“他是我父亲。”
一时间短暂的沉默,沈清然心中正忐忑着,只听得那人换了个语气,叹道:“前些年曾派人去请沈老先生入京,他不来。”余光瞥见跪着的沈清然,“真是天意弄人。”
“抬起头来!”
沈清然紧绷着身子,觉得此刻的脑袋有千斤重,她缓缓地抬起头,原本看着地上眼睛,在这一刻终于看向了那人。
他身着滚金边黑色华服坐于高位,手肘撑在书案上,执笔的右手将笔尖微微朝上,就这么两人目光交汇。
沈清然心想,年轻,真的是年轻,谁都不会将如此少年英俊的一张脸与手握生杀大权的皇帝联系在一起。但是细看那冷峻眉眼,透着的淡漠肃杀让人不敢与之亲近。这便是大周如今的昭明皇帝——箫怀辰。
箫怀辰觉得有意思,毕竟少有人敢与自己对视。刚刚的回话听着战战兢兢,但此刻看着自己的眼睛是这般干净,不见丝毫畏惧躲闪。她脸上还有一些伤痕,皮肤白皙得看不出一点血色,容貌算不上惊艳,不过清秀水灵,颇有些出尘脱俗的感觉。
箫怀辰淡淡地道:“朕免你死罪,你走吧。”
沈清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自己就这么被赦免了,天降的恩惠突如其来。
可是她没有谢恩,也没有起身退下,而又低下了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微微颤颤地说:“陛下明鉴,与我一同押送入京的沈氏族人,他们一生从未入仕,对于我父亲的所作所为也全不知情,他们······”
“放肆!”内侍朝沈清然厉声呵斥。
沈清然依旧磕在地上,呼吸微促。确实放肆,自己只是为皇帝弹了一首曲子,皇帝赦免了死罪,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沈清然此刻应该感恩戴德。
可是她在为同罪的族人求情,这是摆明了得寸进尺,且不自量力。可是沈清然顾不了那么多,族人们远比自己更加无辜,若自己弃之不顾,那余生将寝食难安。
箫怀辰沉默了片刻,说:“看着朕。”
沈清然艰难地抬起头。
箫怀辰已经放下了笔,一本正经地看着沈清然,说:“贪心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你若想救他们的性命,就必须拿更重要的东西来换。”
这话无从反驳,可是沈清然并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和箫怀辰换。
箫怀辰说:“一辈子留在宫里为朕弹琴,没有朕的命令,此生不得出。”
后半生的自由,在沈清然的一句话之间。箫怀辰仍旧看着沈清然,他在等她的回答,而沈清然很庆幸在这一刻,自己还有选择的机会。
“我愿意。”
“沈氏一族流放幽州,带她去千音阁。”抛下一句话后箫怀辰便拂袖离去。
好一会儿,沈清然才站起来,走出甘露殿,迎面而来的小宫女就带沈清然往千音阁去。
走在路上,小宫女对沈清然说:“苏公公让奴婢告诉姑娘,陛下仁慈,今日没有怪罪姑娘,但是像今日的举动日后再不可有。”
沈清然知道这是善意的提醒,道了声谢,又问:“苏公公就是带我来的那位吗?”
小宫女说:“是,他是皇上的贴身内侍,甘露殿伺候的人都听他的。”
“多谢告知。”沈清然说。
“到了。”
沈清然闻声抬眼望去,面前是大群雅致的亭台楼阁,由宫女领着进去,更见其风貌。
宫女边走边说给沈清然听:“千音阁分为东苑和西苑,女琴师住西苑,男琴师住东苑。记住,别走错。时候不早了,我先带你去你的住处。”
千音阁内琴室、宴厅、楼阁、饭堂一应齐全,因是夜晚,并不见人,不过陈设布置雕栏玉砌皆是上呈,这是四方宫墙内不可多得的规模。当今圣上爱听古琴,成立千音阁,由此可见一斑。
两人走到一所院子里。
“这里住的都是琴师。”宫女推开一所房门,“这间还空着,你就住这儿。明日会有这边的掌事姑姑告诉你规矩,我先告辞了。”
宫女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了沈清然一个人,她找到一个火折子,把桌上的灯点亮。
房间内陈设简单,不过物件还算齐全,床上也留了一床被子。
可是沈清然睡不着,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那盏孤灯。微光闪烁,那是在黑暗中残存的光亮,只是这孤寂的黑夜里只剩它一个,寒冷侵蚀着每一寸肌肤,逐渐麻木,仅靠这火苗又怎能再度温暖。
衣衫褴褛的小兵叩响了沈宅的后门,他已经连日奔波,精疲力竭,但门一开便往沈老先生的院子里奔去,旁边的人来拦,只听得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快带我去见老先生,扬州出事了。快!”
那天噩梦开始了,那一声叩门标志着沈清然再也做不了安逸的世外仙,她莫名的成了谋反的罪人,堕入深渊,从此家破人亡,万劫不复。
“老先生!快带小姐走,上头诬陷老爷和平王殿下结党谋反,就要来抄家。快走!”小兵无力的跪在沈老先生和沈清然的脚边,悲痛欲绝地喊道。可抄家的官兵来得太快,沈清然与祖父没能离开。
小兵的话,始终是沈清然心中的一根刺,亲人虽已去,不过那满身的骂名,不应该不明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