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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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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匆匆一瞥,心高气傲的少年根本没将沈清然放在心上。如今见她容貌端庄,唯唯诺诺,猜想是皇帝新看上的红粉佳人,漫不经心地行了一个礼。
沈清然能感觉的出任逸对自己不善的态度,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
“陛下,在下最近新习得一首曲子,特来奏与您听。”说完任逸就朝桌几走去,皇帝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他的请求。
沈清然识趣地让了路。
“坐吧。”皇帝说。
沈清然一怔,顿了顿,找了个地方坐下来。
琴声渐起,剩下的两人都仔细聆听。沈清然在这空隙看着高位上的皇帝,他已经闭上了眼睛,没有了之前的严肃,神色平静,乍一看就像谁家午觉浅寐的少年郎。
沈清然生怕被人发觉,使思绪回到琴音,任逸弹得确实动听,想是多年苦练,费尽心思。沈清然在千音阁这些日子,听过不少人的琴音,这里的人鱼龙混杂,各怀鬼胎,真正愿意把心思花在弹琴上的不多,如今眼前的这个任逸确实算是这些人中弹得最好的了,这般钻研,难怪能得皇帝宠信。
曲罢。
任逸与皇帝对着曲子侃侃而谈,沈清然在旁边一句话也没有插上,事实上她也不愿参与。任逸对于这首曲子精雕细琢,极力彰显个性,沈清然不甚喜欢这样的曲子,认为反而会失了味道。
沈清然在一旁只想让自己继续处在这谈话之外,可终归不能如意。
“你说说,这首曲子怎么样?”箫怀辰话锋一转。
皇帝的话不能不回,沈清然只得规矩地说:“挺好的。”
刚刚的高谈阔论与这短短的三个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任逸一声嗤笑道:“姑娘不必不懂装懂,这种奉承敷衍的话还不如不说。”
沈清然知道他这是在讽刺自己没有听懂那些精妙的处理以及没有自己对曲子的见解。她不是个喜欢解释的人,不说话,低头算是默认了。
任逸只当她是心虚,接着说道:“奏琴,从来不是为了取悦于人。琴声即心声,未读诗书、不会做人,如何能奏出好的琴音。”
沈清然并不否认他的话,继续听了下去。
“有些女琴师,目不识丁,即使苦练琴技,也是为了讨好献媚,心术不正,真真是辜负了手中的那把琴。有这些心思,不如去多读两本书。”
沈清然越听越不对劲,那言辞锋利的就像一柄刀刃,都已经伸到自己的脖颈边了。
此人狂傲,可是皇帝之前有过封琴师为妃的先例,若琴师是献媚讨好,那皇帝不就是昏聩无能。这话说的十分得罪人,尤其还是当着皇帝的面,沈清然下意识地去打量箫怀辰的脸色。
箫怀辰仍然神情悠闲,并没有因为任逸的言辞动气,不过也没有认可他的观点,他并不打算开口。
“公子想必出生富贵人家,自小饱读诗书,却不知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你一般,潜心修学,认真习琴。他们或贫穷潦倒,或身为女子,锁在闺阁之中,非是不愿读书,而是不能。”
沈清然目光对上任逸,那目光褪去了之前的顺从维诺,说话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公子如今辞彩精拔、滔滔不绝,可否想过,这份傲气又是谁给你的。父母苦心栽培,百姓竭力奉养,方有你今日所得。这是旁人对你的恩赐,如今却用这恩赐的才华去攻击那些供养你的人,这不就是忘恩!负义吗?”
此番话对任逸如当头棒喝,一时竟没回过神来。
沈清然并不罢休,既然开口,索性说得彻底,“当世女子没有那么多机会读书明理,你作为男子毫无同情,反而出言诋毁,嗤之以鼻,这不就是全无!心肝吗?”
殿中沉默良久,静可闻落针之声。
“说得不错。任逸,现在你知道为何我把她引荐给你了?”箫怀辰仍旧语气淡淡。
所轻视的不再是所轻视的,所骄傲的也不再是所骄傲的,信念的崩塌有时就在一瞬间。这番话,足以让任逸反省这么多年来自己的言行举止。
二十年来他从未有过如此失落的感觉,他看着沈清然,全身上下只一支木制的簪子,清淡干净,气若幽兰,只瞧着就觉得舒服,愣愣地说了一句,“姑娘,言···言之······有理。”再说不出其他。
“你先回去吧。”高位上的人朝沈清然发了话。
沈清然退出殿中,任逸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人都已经跨出门槛,还恋恋不舍地试图捕捉留下的衣摆。
不过他也马上回过神来,问:“陛下,她是谁?”
皇帝睁开了那半昧的眼睛,说“琴川沈氏的人。”
任逸自小习琴,访遍天下名师,自然知晓在古琴盛行地琴川,沈氏是闻名的古琴世家,自己早年间就想拜访古琴大家沈老先生,缘何老先生身体抱恙一直未能相见。
想到这里,更为自己刚才的言行感到后悔。
皇帝看出任逸的满心懊悔,说:“你恐怕也已经无心再奏琴,回去吧。”
任逸听了令就离开,箫怀辰独自一人坐在龙椅上,看着那层薄薄的帷幕。
苏福升走近侍奉旁边,只听得皇帝发了话,
“去给她寻一把好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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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有一处凉亭,旁边围着一池湖水。已至盛夏,湖中荷花盛开,娇艳欲滴,香远益清。
亭中设有茶几、软垫,任逸与沈清然常于内抚琴,皇帝就坐于一旁静听。
微风拂过,亭边垂挂的帷幕被吹起,随侍的人站在亭外,从外边隐约能瞧见亭中的情况。此情此景,乍一看还以为是三位至交好友在弹琴品茶,闲适极了。
最近沈清然察觉任逸看着自己的目光变了,周身的骄纵也敛了不少。琴师有统一的暗青色衣裳,不过任逸是个例外,他总是穿着一袭白衣,风光肆意。
他弹琴的时候,总能让沈清然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还在琴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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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快上车吧,他们已经先走一步。”马背上的少年亦是白衣潋滟,身后背着一把琴,拿绸布包得严实。
“师兄久等了。”打招呼间,碧云将沈清然的琴放入了马车,清晨的阳光照在沈清然脸上,暖融融的,旁边树上的鸟语清脆悦耳,她自己不由地看着林穆勒着缰绳的昂扬之态。
停驻的目光让林穆感到受宠若惊,说:“怎么这么看着我?”
沈清然没说话,眼角上挑,依旧毫不避讳地看着他,言外之意是看你又怎么样。
林穆与沈清然自小一起长大,是沈老先生早年间收的弟子,他了解沈清然,遇着今日这么奇怪的目光也不会多想,注意到自己□□的马心中已经了然,蔫坏地问一句,“想骑马?”
沈清然不会骑马,现下去北山只能由车夫驾车,看着林穆如此洒脱之态,心生了羡慕。沈清然少有想要的东西,被人猜中了心事,又见林穆脸上洋溢着半分得意,不理林穆,只往马车里钻。
林穆见状连忙说:“诶,别躲呀。若你真想学,请示了先生,我教你好了。”
马车里即刻不耐烦地抛出一句,“快走!来不及了!”
林穆轻笑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这特意跑来送你去北山,你怎么着也该对我客气点吧。”
马车中人没有再回话,林穆对于沈清然的爱答不理早已经习惯,轻轻一笑,催着马儿往北山去。
北山坐落于琴川北边的城郊,是城池周边唯一的高地,向北望去,能望得很远。
涉级而上,至半山腰,有一间依着小溪走势而造的凉亭,溪道弯曲,旁边设有石座。溪水清浅,细流上浮着一叶小舟,小舟停在谁的面前,谁就奏琴一曲,这是琴川文人雅士喜欢玩的一种游戏。
忽然有一人扬声道:“清然来了!”众人听着动静的目光纷纷向沈清然和林穆投去。
零零总总大约有四五个人,都是沈老先生的弟子,沈清然是其中最小的一个。
“师兄们好。”沈清然应声落座。
一位少年就着酒壶抿了一口,看着沈清然问:“许久未见小师妹,在忙什么?”
沈清然在面前的小桌子摆上琴,说:“阿公之前把管家权交予我,杂事太多,确实许久没有出来了。”
“小师妹果真了不得,如今家都已经当了,看来真的是准备好成婚啦!”
沈清然前些日子刚订婚,早料到这些滑头今日是必要打趣自己,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向说话的人投去,放慢了语速,略带警告说:“不要——胡言 乱语!”
周围一片哄笑,沈清然也全然不觉尴尬,随着笑起来。
“诶?小师妹换新琴了?”大家来了兴趣,纷纷凑过去看。
沈清然之前的琴就由名家锻造,价值连城,如今这张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众人纷纷赞叹。
琴声通体黑亮,沈清然爱惜地抚了抚,道:“叫幽兰,阿公前些日子给我的。”
“林穆前些日子写了首新曲子《杨柳岸》,快用这张琴奏来听听!”
沈清然没有这么好糊弄,“这是什么规矩?”指尖点了点面前的溪水,说:“这叶小舟停在我面前我才奏。”
旁边的起哄道:“行行行,那就快开始。”
溪水泠泠伴随琴声,日光从树枝间筛洒而下,唤醒一片生机,山水竹林彼此映衬。上山下山,偶有人路过,皆噤声缓行。
昔日北山上的少年们现在已不知在何处,沈家落难,作为祖父的弟子,沈清然希望他们逃得越远越好,不要被牵连。
宫里的一切都很陌生,这个地方让她感到迷茫。但如今在这凉亭里的片刻,似乎能找到些熟悉的感觉。
沈清然偶尔会偷看一眼箫怀辰,在那闭目欣赏的神态中她发现皇帝是真的喜欢听琴,所以无论是对任逸还是沈清然都格外的宽容。人常说伴君如伴虎,可是沈清然却觉得皇帝对待他们还算是友善,温文尔雅,从不动怒。
可是变化总在不经意间发生,这是常态。一开始三个人的凉亭,终于只剩了两个人。
皇帝已经有一个月未曾传召任逸,自任逸进宫以来,史无前例。
宫中众人心中有数,任逸失宠了!而代替了他,成为皇帝最宠信琴师的人——叫沈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