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笔记》凤梨啤酒

4、光 记得有人说

　　记得有人说过，世上并无感同身受这回事。
　　我实在忍受不了一个大男人在面前不断地掉眼泪，颓废得令人心慌。
　　“熄灭了？”我怒其不争地看着他：“那么请你自己做那道光吧。”
　　他闭上眼呵呵地笑了两声，嘲讽的笑容又浮上了嘴角。
　　“你有没有心啊？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但是我说的是对的！事实已经既定了，你一直自我放逐下去，你家人愿意看到你这样吗？至少你还活着！活着，就要好好过每一天。”
　　“如果行尸走肉也能算是活着的话……”
　　“你还知道你自己这副鬼样子的啊？你能替你家人考虑一下吗？”
　　“我没有家人了！”小宇黑琉璃色的眼睛像是要喷火。
　　“你有！”我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有，她一直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小宇哭起来的样子很漂亮，微微仰着头，眼睛紧闭着，不断地淌下泪水，睫毛轻轻地颤抖着，像蝴蝶的翅膀。脆弱的模样直击人心底最软的部分。
　　“小宇，别再伤害自己了。”
　　我想了想，尽我所能想要去安慰他：“我看过的关于死亡，最准确的说法，死，并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而永存。”
　　他并不理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也闭上眼不再看他。

　　我脑中很混乱，我开始怀疑自己回来的决定是否正确。
　　不知过了多久，才发现，小宇竟然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我去找了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默默地注视了他一会，关上灯，起身出门。
　　透过玻璃窗看着他，难得睡得这么安宁。
　　小宇啊，你看，这不还有我陪着你么。

　　笔直地站在门口，望向家的方向。
　　广袤的黑夜已将我束缚，吞噬，渐渐地融为一体，难分难离。
　　不知站了多久，自从回来，时间于我已失去全部意义。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打在我身上，天终于亮了。
　　第一次感到疲惫。
　　我很想念我的家人，想紧紧地拥抱他们，告诉他们我有多想……

　　正值郁闷之际，突然看到爸妈相携着从我面前走过。
　　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睡得香甜，想着天已经亮了，不会有什么事儿了。
　　立即跟在他们身后，努力想象成是一起逛街的一家三口。
　　出了地铁口后，又走了一段路，蓦然抬头，惊悚地发现竟是市第七人民医院的牌子。
　　第七医院，精神病院……
　　呆立当场，泪珠的位置开始隐隐作痛。
　　我一直极力回避的问题，就这样摊开在我面前。

　　天空蓝得像大海，云朵恣意地变幻出各种形状，云卷云舒得无比逍遥。
　　我出神得望着天空，想象着透明的自己变成一朵白色的云彩，融入这个世界。
　　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座枯坐路边的雕像。
　　我不明白，我怎么想都不明白。
　　为什么是我。

　　那个慈祥的像圣诞老人一样的医生，用怜悯的目光看着我父母，摇了摇头，吐出了一句毫无温度的“还是没有好转。”
　　我看到妈妈眼里的光更暗了。
　　他们相互搀扶着离开了。
　　我在办公室门口等到医生去吃饭时，潜了进去，从柜子里翻出了爸爸的病例，颤抖着手打开了它。
　　我终于，以这种方式，知晓了一年前那场车祸的真相。

　　一场大雪后的绕城高速上，一辆行驶在我前方的SUV，因轮胎打滑至方向严重偏离后，逆行撞上了我们一家三口。
　　车祸发生的一瞬间，我将方向盘打向了副驾驶的方向，致自己当场死亡。
　　父亲轻微脑震荡，母亲受轻伤。
　　因为我这一违反本能的举动，导致父亲自感负罪至今，患上了重度抑郁症，我在病例上看到了PTSD，依稀记得那是创伤后遗症……

　　出神地望着窗外，下雪了，好像我离开时的季节。
　　最近明显感觉记忆力越来越差了。有时明明才过了一天，我却以为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瘫在座椅上，捧着冒着热气的咖啡，呆呆地看着忙得脚不沾地的小宇。
　　店里的生意，随着小宇状态的好转，慢慢地好起来了。
　　这半年多来，我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
　　小宇说，他需要我的陪伴，虽然我大部分时间不说话，或者即便说什么，也是直得能把他噎死。
　　可是只要我在，他会觉得安心。
　　我没告诉他，其实，是我更需要他，不仅仅是因为我无处可去。
　　我的目光，不知从何时起，会不自觉地寻找他，粘在他身上，就不愿离开。
　　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幽灵。
　　本是无知无觉无感，却在一个同样心碎的人身上，感知到了温暖。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想什么呢？”
　　小宇坐到我对面，笑吟吟得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微笑着冲他摇了摇头。
　　“好看吗？”小宇期待得望着我。
　　真是小男孩儿心性，乐此不疲地让我猜他的雕花。
　　我仔细看了看，深黑色的咖啡表面中心，是一个金黄色的圆，像是一个太阳，虽然简单视觉冲击却很强烈。
　　“这是？”
　　小宇的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状。
　　“午夜阳光。”
　　“我早就想问你了，午夜怎么会有阳光。”
　　小宇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怎么没有。”
　　“啊？”
　　“啊什么？限定特供哦～这可不是谁想喝就能喝的。”小宇得意地眨了眨眼：“妈妈说，午夜阳光，只做给重要的人，送给你。”

　　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仿若捧着一块儿稀世珍宝。
　　“怎么又发呆？快喝啊！”
　　在他期待的眼神中，我把这杯阳光给干了。
　　“好喝吗？甜不甜？”
　　“还好。”
　　“你好奇怪，上次的明明很苦，你说还好，这次的明明很甜，你又说还好。”
　　“甜！超甜啦！”我点头如捣蒜：“你加了什么？”
　　“巧克力酱和朗姆酒。”
　　看着他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我一下就笑出声来了。
　　“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
　　“真的？”小宇的眼睛里开始有了光。
　　“真的，因为它独一无二。”
　　请相信我此刻的真诚，因为它也是，我的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