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笔记》凤梨啤酒

3、裂痕 “什么啊

　　“什么啊，好像文艺片哎。”
　　他突然一伸手过来，把说好请我的咖啡一口喝了半杯，而后看着被破坏掉的‘铁塔’扯出一个傻瓜式的笑。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我叫方小宇，难得这么晚你光顾我的店，也算有缘人了。你叫什么？”
　　看着他貌似真诚的面孔，我犹豫了一下：“我叫幽幽。”
　　“悠悠？”
　　“嗯。”
　　“你想听心碎巴黎的故事吗？”

　　真是奇妙的一天呵。一人一鬼，在这奇怪的时间里。也许夜晚，真的有某种魔力，能蛊惑一个人开口吐出他说不出口的事。

　　“我从小学画画，老师认为我很有天分，我妈知道了很高兴，就想着要好好培养我。
　　我家，只有我和妈妈，学艺术花费很大，我妈为了我一直在拼命工作，攒钱……”方小宇陷入了回忆中，整个人沉入了海底。

　　“我没有让她失望，确实如老师所料，还是有那么点儿艺术天赋。”说到这里，他自信地眯起了眼睛。
　　“我被国内最好的美院录取，大三时作品还获了奖项，甚至在学校举办了个人画展，妈妈兴奋得告诉所有人，她的儿子，是个画家！”
　　“快毕业时，妈妈咖啡店的老板不打算继续做下去了，她拿出所有的积蓄，加上借的钱，盘下了这家店。我也开始接一些活儿做，店里生意也好转起来，慢慢借的钱都还上了。家里的情况渐渐越来越好。”
　　“我告诉她，想带她一起去趟巴黎，去一直向往着的艺术殿堂看画展，看我从小就仰慕的艺术大师的作品，看埃菲尔铁塔，带她去米其林吃正宗的法餐……我想告诉她，我们家的苦日子都过去了，后面的都是好日子了。”
　　“她是个坚强的女性，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是她。”

　　我一仰头，将剩下的半杯“心碎”，一饮而尽。
　　每个失去过的人，都困在自己的不甘里，不肯走出半步。
　　“那，你们去巴黎了吗？”
　　“没来得及。”小宇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以前总觉得不着急，来日方长，先把眼前的事情办好。可是死了才明白，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幸运得拥有来日方长。
　　回首望去，尽是遗憾。
　　“生活从不会给你准备的机会，变故突然就来了，一拳把你打趴下。”小宇自嘲得撇撇嘴。

　　“小宇啊。”
　　他从回忆中猛然抽离。
　　“其实我想说的是，你还活着，不是吗？你家人肯定不想你每天这么难过的。”
　　方小宇不解地看着我。
　　“你有想过吗，也许她能看到你呢？”
　　“什么意思？”
　　“你相信鬼神吗？”
　　“不信。”他眼神慌乱起来，茫然无措地说着：“但我，我其实一直在逼迫自己相信，这世上真的有天堂！她只是去了天堂！”
　　“可是她一次都没有来看过我，哪怕是梦里……”
　　“你知道吗，她走后，我开始看各种关于死亡，来生，还有宗教的书，可是没用，没有一本能够……”

　　好难受啊，人类的感情又来了，为什么？
　　“到时为彼岸，过处即前生……”我无意识地喃喃自语。
　　“什么？”
　　“你觉都不睡哎，她怎么来啊？”我无奈地笑着。
　　“我好久都睡不着觉了。”他烦躁得双手抱头：“每天都恍恍惚惚，白天不睡，晚上也……我好困，可就是睡不着……”
　　他突然抬头看着我：“你呢？”
　　“我也是。”
　　沉默了一会儿，我起身准备离开。

　　“悠悠，”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今天，谢谢你。”
　　“不用。谢谢你的咖啡。”

　　重回人间的这几日，除了每天照例去看望父母，就是深夜泡在小宇的店里。
　　我变得很沮丧，我看得出他们的问题，却不知道如何解决。

　　大段大段的时间里，我爸都不说话，我妈在重复地里外里地打扫房间，到了晚上，灯都不开。
　　没有声音，没有光。
　　没有伤心欲绝，也没有歇斯底里，可我就是愈发觉得不对。
　　家里像个活死人墓，没有生气。

　　而方小宇，真的如他所说，不睡觉，天天如此。
　　我甚至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我的同类。
　　只是肉眼可见的，一日日消沉下去。
　　咖啡馆的生意，他无心打理，以致越来越差。
　　他呢，就是每天呆在那里，不死不活得，极其惹人不悦。

　　在窗边坐了一会，这无边的黑夜裹挟了多少人隐秘的心事。
　　小宇端来一杯咖啡，放在我面前。
　　“在想什么呢，这么深沉。”
　　“想自己的事。”
　　“尝尝。”他冲我抬了抬下巴。
　　这次的雕花好奇怪，看不出是什么，白色中间一道深色的口子，张牙舞爪的。
　　淡定地喝了一口，嗯，nice~一如即往的无色无味。
　　“苦吗？”
　　“还好。”
　　“你猜它叫什么？”
　　“猜不出。”实在看不出来，放弃了。
　　“裂痕。”

　　“裂痕吗？”我呆愣了半晌，微笑着看他：“好名字。”
　　“像不像一道撕破天空的丑陋疤痕？”
　　我不置可否。
　　他自嘲地笑笑，再次没品地一把拿过去，喝一大口。
　　“万物皆有裂痕，那是光照进来的地方……”
　　他放下杯子，看向我的眼里水光流动。
　　“别这么看着我，不是我说的。”
　　“光吗？我的光，早熄灭了。”

　　我真的是受不了了，一个人为什么可以伤心这么久？为什么不可以自己将自己拉出深渊？为什么要如此脆弱……
　　“别这样了行吗？”我把纸巾盒扔给他。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