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笔记》凤梨啤酒

5、毁灭 小宇的

　　小宇的咖啡店每天都营业至深，点点灯光，点亮了我的整个世界。
　　只是我明白，我就快要抓不住了。
　　一半是想念，一半是遗忘；一半是贪恋，一半是犹豫；一半是暖阳，一半是冰山；一半是光，一半是夜……
　　佛曰，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我就要分裂了。
　　我是脱离前世今生的存在，比孤魂野鬼还不如，有再多羁绊，终是徒劳一场，害人害己。

　　“小宇，你做的咖啡真的很棒。”我十分真诚地看着他的眼睛，努力回想着咖啡的味道：“即使是苦的，也散发着淡淡的醇香，回味无穷。”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我怎么觉得有点伤感啊。”
　　短暂的沉默后。
　　“我……”无比艰难地开口：“过两天可能不会过来了。”
　　对上他关切的眼神，急忙补充道：“家里有些事需要处理。”
　　“需要帮忙吗？我可以的。”
　　“不用，你好好打理店里的生意，好好睡觉就行。”
　　“好，听你的。”
　　“记得你以前说过，再也没有画下去的理由了。可是，学了那么久，放弃了不是太可惜了么，对吗。继续画下去吧。”
　　小宇沉默不语，我知道他一定听进去了。
　　“小宇，不要再心情不好了。活着的每一天，都要好好过，好好地活。因为活着，就能吃到好吃的，能喝到香气四溢的咖啡，能晒太阳，能睡个懒觉，还能喜欢你想喜欢的人……”
　　惊觉自己的语气太落寞，我闭上了嘴。

　　“怎么感觉你再也不来了一样，搞得跟交待遗言似的。”小宇眨着眼睛：“你有喜欢的人？”
　　我慌忙站起来：“小宇，我要走了。”
　　小宇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好吧。”
　　我走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不像是个拥抱，更像是我穿过了他。
　　空虚感汹涌而来，包围住我，充斥在整个空间里。悲伤，像无尽的黑夜永不停息地追逐着无处可逃的我。
　　我恨死了这该死的无知无觉！
　　我只是想抱抱他而已。

　　小宇在我耳边轻轻地笑了：“为什么你抱着我的时候，就像是一阵风……”
　　你看到的，都是假的。你接触到的，都是幻觉。
　　谢谢你，方小宇。你也是我的光。
　　“我走了。”
　　走到门口，转身看到他还在原地看着我。
　　“对了，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其实，我不叫幽幽。”
　　“我知道。”小宇微笑着，眼神澄澈，笑容温暖。
　　“我叫李一凡。”
　　再见了，小宇。
　　记住李一凡吧，忘掉幽幽。
　　就像是平日里的每一次告别，各自转身投入到属于自己的世界中去。

　　爱和依赖，能够融化一切冷酷之心，然而注定没有结果的爱，只有一种结局。
　　不若在开始之前，扼杀在生命之外。
　　只是心非木石岂无感……

　　最后一次，回到了无论过了多久都无法放下，也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我永远的家。

　　妈妈在陪着爸爸说话，说我小时候的事，说我是个心软的孩子。
　　他们聊着自己已经走了的孩子，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很哀伤，那场景构成了一幅温馨又残酷的画面。
　　“记得当时的警察说过，一般人都会将方向盘往自己的方向打，因为这是本能。”
　　“可是，凡凡她打向了我这边。”
　　“我听医生说过，保护所爱之人，也是一种本能。”
　　爸爸没说话，只是目光愈发压抑。
　　“一凡要是知道你现在身体不好，该有多难过。”
　　“我只是想不通……”
　　“想不通的事，就不要想了。什么都别想，听医生的话，闭上眼睛一天天地过，日子就越过越少，就过去了。”
　　“求你了，看在孩子的份上，是一凡救的你啊！”
　　“我不想她救我，我宁愿死的人是我。”
　　“你……”
　　妈妈趴在床边，无声地落泪，成年人，连伤心欲绝都没有声音。
　　爸爸闭上眼不再出声，家里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一幕最终击溃了我。
　　我错了，我太自以为是，太以己度人了。
　　真的错了，让这一切都结束吧。

　　走到床前站定，轻轻地换了一声：“爸，妈。”
　　这久违的称呼，让我有了想要流泪的错觉。
　　爸爸和妈妈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思议。
　　“爸，妈，是我，一凡，我回来了。”
　　我在他们面前，由透明渐变出实体。
　　我并未忘记渡灵师特意交待过的被所爱之人看到就会彻底消失，只是我，大概真的撑不住了。
　　让这残余的灵魂，发挥点它仅有的作用吧。

　　妈妈颤抖地捂住嘴：“一凡？”
　　“是我，我回来看你们。”
　　“你……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没有。”我努力咧着嘴笑看着他们：“你们别害怕，先听我说。”
　　“凡凡！真的是你？”爸爸脸上的神情是难以言说的哀伤：“我们不怕，你就是，你就是鬼，也是我们的孩子，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只要你回来。”
　　“爸，妈，听我说，我不是，鬼。我确实已经死了，但是和你们知道的死不一样，我现在住在天上。”
　　我急切地看着他们，努力分辨他们脸上的神情：“我住在天上，你们明白吗？就是和天上的神仙住在一起，我知道这些对于你们来说难以理解。你们看我现在和以前的样子一样对不对？我过得很好，在天上！”
　　我的时间不断减少，一定要让他们相信我。
　　爸妈泪如雨下，用令人心碎的眼神看我。
　　“爸爸，妈妈，我本不应该再在人间出现了，但是我看到你们过得不好！你们知道吗？我在天上每天都在看着你们。”
　　我已经感觉到了灵魂和意识逐渐稀薄。
　　“爸，你们不开心，我也……”
　　“凡凡，你真的在天上吗？”
　　“真的。”
　　“好，好！”
　　“爸妈，我要走了，我不能在这里呆得太久。”
　　“一凡！”妈妈冲过来抱住我：“孩子，不管你在哪儿，只要你还在，妈妈就高兴！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我和你爸。”
　　“妈你放心，我会一直在。照顾好爸爸。”
　　我觉得有什么东西缓缓从体内涌了出来，涌到眼眶里，一滴一滴地落在了脸上，竟然是眼泪。

　　泪眼朦胧地看向爸爸，他过来抱住我们。
　　“凡凡，傻孩子，那个时候，为什么要那么做，爸爸……”
　　“爸！你们是我最重要的人，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因为我愿意。”
　　胸口的泪珠化作眼中的泪水快要流光了，我知道自己就要消失了。
　　轻轻地在他们耳边说道：“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吧。我要走了，回天上做神仙去了。”
　　最后的意识停留在妈妈抱着我拼命点头……
　　能在父母的怀里消失，大约是生为幽灵最好的结局了。
　　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好起来的。

　　意识如同约定一般，化作碎片，消散于空气中，去到了时间之外。
　　在行将离去的最后一刻，我明白了这世上的幽灵为何如此稀有。

　　对所爱之人的不舍化作不愿离去的执念，是前世的记忆，不肯往生的决绝，对平淡生活的渴望和眷恋，是其存于世间的所有痕迹。
　　这就是幽灵的魂和魄，所谓残念不死，即可永生。
　　然而，没有一只幽灵，可以得到永生。

　　所有生离死别的痛，和求而不得的爱，最终都会在无情的时间长河里，得到救赎。
　　冥冥中有个声音会告诉你，放手吧。
　　不必难过，万事万物最终都会走到这里。
　　放手吧。

　　有一个清晨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
　　我的脚步就轻盈了
　　——泰戈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