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抚慰》梁椆

5、第 5 章

　　一模，就在下周的周四和周五。
　　周一升国旗时年级组长王老师上台动员高三 ，没拿稿纸的王老师看上去格外帅气，他举着话筒激励大家鼓起士气，加大马力再干三天，该夯实基础的就多背背书，该补缺的就多做同类型的题，一模就当高考，心态放稳，全面复习，一模只是以后无数考试的开启，只要大家鼓足信心，一场场考下来，高考也就不怕了。
　　用王老师的话来说，高考就是小毛毛。
　　王老师作为年级长，教着理科两个班的数学，并且担任着六班的班主任。在教学上，他有一套自己的管教风格，该严厉严厉，该玩笑玩笑，在他丰富的教学经验和扎实的学科知识上，这些都成了他的个人魅力，大家无论聪明的笨拙的，老实的还是顽劣的都无一不信服他，人送外号大魔王，真是有爱也有怕。
　　整个年级的情绪被王老师带了起来，这星期的学习热情格外高涨。
　　清晨更有力的背书声，课上更沉浸的学习状态，晚自习更晚的熄灯时间。这些不自知的呈现时间都见证着。
　　一模来得师生共奋。
　　只是考的有些疲惫。
　　一模考完大家明显懈怠了下来，没办法，班主任和各科老师都忙着整理试卷，暂时松懈了学生。教室里一片闹哄哄，搬桌椅的，对答案的，说闲话的，吃东西的，睡觉的都有，每个人都心头一松，一模终于考完了。
　　是呀，第一场大仗收场了，谁打的沉着冷静，谁打的手忙脚乱自己都有数，下场怎么打也取决于自己。
　　即使收场并不代表结束。
　　成绩下来的很快，第二周周六有学生已经听到消息了。
　　正式出炉是周二，那天有班会。
　　班主任拿着几张a4纸从办公楼走到五班，眼尖的同学低声喊了句老张拿着成绩来班了。
　　教室瞬时一片安静，大家默默地等着，等着成绩公布。
　　张老师没急着公布，他先静悄悄地在窗外观察了一会儿每个人的学习状态，然后才进了班。汪真低头吐了一句真鸡贼。
　　大家一边写题一边留心老张的动作。
　　过了十几分钟，老张咳了几声让大家停一会儿，这才欲说还说地告诉大家一模成绩出来了。
　　老张这时候也不藏着掖着了，上来就开始念个人总分和年级排名，讲台下一片静默和忐忑。
　　满满当当的两张纸念完，下面开始窃窃私语，老张没制止。
　　过了一会儿他开始讲话，班级各科平均分，和其他班各科的平均分差等一系列的数据，他提高声音要求大家优势学科继续保持，弱势学科加把劲。
　　已经听到各自成绩的大家在下面继续低头做题，班级荣誉之类的也只有班主任还在乎，不过从另一方面讲也不是没关系，个人成绩提高了，班级平均分自然而然就提上去了，所以这时期只考虑个人也是对的。
　　老张说完整体开始说个人，各科平均分、最高分和最低分，下面又开始响动。
　　老张提醒大家向前看齐，看看自己哪科没到平均分，哪科该下苦功夫。
　　然后把成绩单贴在黑板旁边的公告栏里，让大家下课再仔细看。
　　晚自习班主任开始挨个约谈学生。
　　先从退步最大的开始。
　　一个个训。
　　最后一波是明显进步的。
　　一个个狠狠鼓励。
　　蒋利琳是中不溜那波，就是没多大退步，也没多少进步。老张安慰了她一句别急，慢慢来，又说了一句心态放稳。蒋利琳胡乱点点头。
　　汪真倒是进步不小，老张夸了她一番，但也告诫了一句别翘尾巴，再下点功夫。汪真咧着嘴点头答应。
　　一整个晚上蒋利琳没什么力气，写题都是埋着头。反观汪真倒是更高兴了，写题哼着歌，遇到问题就扭头和后面的同学小声讨论，散发出一种在蒋利琳看来甚至有些侵略意味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得意之感。
　　蒋利琳有些不耐烦。
　　但实际上汪真并没有做出一些打扰她的行为。
　　但蒋利琳就是觉得被影响到了。
　　对于成绩没有提高这个结果带来的失望、沮丧、压力、自我怀疑和崩溃统统被她内蚀，注意力被转移到身边，别人的喜乐在她看来都是一种隐隐的炫耀，她非常讨厌甚至厌恶，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蒋利琳埋头学了一晚上，并决定换同桌，换一个安静的同桌。
　　晚自习下课她没多停留，跟着住校生一齐收拾了书包就走出了校门。
　　刘卓晟倒是一如既往地等到保安来喊才收拾东西。他今天的很多任务都还没完成，练习册和卷子都要写，但他又有点疲倦，一种大考结束的倦怠，他把书和卷子装进书包，想着回去了再说。
　　校门外的大街已陷入沉寂，夜色上头只不过日日景象。
　　刘卓晟看着被路灯照得白亮的水泥路放空脑袋，冬夜比夏夜静谧多了，那种萧瑟的安静是万物无声的空净，没有事物，所以安静；而夏天夜晚的静谧是藏着声的安静，万物藏匿的片刻宁静，所有事物在屏气凝声，所以安静。
　　有时刘卓晟觉得每天的力量是这段夜路赋予的，仿佛为他的身体注入能量般，让他沿着这段抽魂掉魄的日子继续过下去。
　　继续学下去。
　　不声不吭，不言不语。
　　刘卓晟走到路口转弯处的地方，墙角有一点红，一明一暗，一道女声响起，吓了他一跳。
　　“你排名多少？”
　　声音像是被这冬夜的温度冻过，冷漠里夹杂着冷，呼出来的气体都夹杂着冰渣子般。
　　刘卓晟静了一会儿，回她：“十七。”
　　明着的烟暗了一瞬，刘卓晟依稀听到一句冷冷的询问。
　　“做么？”
　　他看了会儿藏在黑暗中的人，点头说：“走吧。”
　　这次刘卓晟没等人，他背着书包沿着路边的行人道一直走着，没有回头看后面的人是否跟上。他很快走到小区，上了楼。
　　刘卓晟进门打开暖气便直接在床边坐下等待着。过了很久一会儿，他听到上楼的脚步声，不急不缓。
　　又过来一会儿，门被推开。
　　书包放在桌旁的椅子上，摘掉围巾，拉开羽绒服，又过了一会儿，慢慢走近刘卓晟。
　　身体轻轻贴近，抱住眼前的人。她把下巴压在他肩膀上，手掌伸进衣服贴上他的皮肤。
　　暖暖的。
　　刘卓晟被冰了一下，打了个寒颤，连忙伸手握住。
　　谁知蒋利琳另一只手又伸了进去。刘卓晟微微叹口气，伸出手把它按住。
　　两个人相对站立，沉默不语。
　　过了半天，刘卓晟深吸一口气，手脚麻利地脱掉外套，身上只留下一件薄薄的长袖，然后重新抱住蒋利琳。
　　单薄的衣服下，两具年轻的身体互相依偎，紧紧搂住对方。
　　等到身体慢慢发麻，刘卓晟扭扭手臂，一把把人抱到床边坐下，仰着额头贴紧对方柔软的身/体，一边收紧一边亲咬。
　　慢慢两个人的呼吸变得急促，脖颈交叠，呼吸相闻，喘息缠绕。
　　此时的他们不再是同学，更不是朋友，只是一对普通的男生女生，一对互相抚慰的男生女生。
　　什么年级排名、什么高考志愿全部消失，在冬天的深夜里，在这间小单间里，他们赤裸相呈，只想在对方的身体上寻求一些安慰。
　　一些活着的安慰。
　　还有一些活下去的安慰。
　　身上的人大口喘息，不时传出几声颤抖的呼喊。
　　时间被拉的很长很难，他们好像停驻在此刻，随着身体越飞越高——
　　——越飞，越高
　　——越飞
　　——越，高
　　……
　　……
　　直至最高点，蒋利琳条件反射般抓紧手掌，深呼一口气然后被甩下山巅。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久久不能消散。
　　随后心头开始弥漫淡淡的虚无感。
　　两个人好像魂魄出窍，呆怔一边。
　　也许从头到尾，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虚幻之中蒋利琳脑中飘过这句话。
　　谁也不比谁高贵、坚贞。
　　挣扎于世，混沌其中。
　　他并没有比自己幸运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