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无所谓》小溪长流水

2、关小院 伯爷甄

　　伯爷甄淮和大少爷甄健大跨步走进来，甄芸和甄萱两姐妹尾随。上首坐着的薛夫人捏着红木椅檐的手背上露出青筋，泛红的脸上怒气难掩，大姑娘于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如鸡，甄芸是亲生的倒不惧。

　　一进门就对着薛氏抱怨：“母亲，你干嘛急匆匆的把人叫过来？我还没回屋换身衣裳呢。”说完赖在母亲身旁腻歪，咋咋呼呼。

　　甄淮听着自家夫人沉重的呼吸，料定有事，连忙摆手呵斥甄芸道：“好好坐着，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多向你大姐学学，女子当以贞静柔美为佳。”

　　甄芸有些惧怕父亲，缩了缩脖子溜到下首坐好，背着父亲朝天翻了个大白眼，不然，装模作样的还真有些文静淑女的味道。

　　“夫人有何事？”甄淮在薛氏发火之前开口问道。

　　“你们男客那边还不知道，今日在尚书府，咱们的外甥女不知怎的掉了湖，结果被个外男给抱上来了。老爷想想今日能参加尚书府宴会的都是些什么人，外甥女往后还有什么名声，那些夫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个人，把外甥女说了个十恶不赦就差该浸猪笼。她也是可怜，人倒是救上来了，这名声也毁了，怪我们府上没照料好她。”薛氏拿着帕子掩了掩眼角，挡住眸中的嘲讽与不屑。

　　使劲按了一下眼角，睁着一双泛红的眼睛望向下边的两个女孩，“你们姐妹几个是一起的，说说是个什么情况。”薛氏目露关切，身体前倾，端的一副关心外甥女的好舅母模样。

　　甄芸嘴皮子快，抢先开了口，“母亲，表姐与我们一起去湖边看鱼，当时大家都挤作一堆，不知道怎的时小姐撞了表姐，她俩一起落了水，后头正好遇上李大公子等人路过，救妹心切的时公子跳湖救人，倒是把颜表姐捞上来了。”

　　“就是那时公子脸冷的好生厉害，旁人都不敢直视，简直冻死个人。”甄芸也吃不消的吐了吐舌头。

　　甄芸想着尚书府都没有给自家一个交代，不满意的撇撇嘴，这事闹出来，自家脸面多难看，少不得又得在府中待上一阵子不能出门。

　　甄芸说完，身旁甄萱唇角动了动，到底没有说什么，倒是甄淮瞧见，“大丫头，你想说什么？”

　　甄萱微微抬头瞧了瞧父亲，嫡母也在一旁定定的看着自己，咽了口吐沫，斟酌着开口：“回父亲话，女儿当时正坐在边缘处抖裙角上的草屑，看见那边有人伸腿绊了一下时姑娘，后来一片混乱，我也没瞧清楚那人，只知道穿了一双朴素的绣花鞋，像是个丫鬟的样子。”

　　“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呀，带累娘在尚书府受气。”甄芸对着甄萱气鼓鼓的翘起了嘴巴。

　　甄淮与薛氏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薛氏会意，和缓语气对两个女儿道：“好了，无事，你们先下去休息吧，今日出门也累了，晚上自己在院子中用吧。这些时日就不用出门了，都好好在院子中学学规矩，特别是你个皮猴！”伸出食指着重点了点甄芸。

　　两位妹妹走后，甄健磨蹭着没有离去，甄淮看着长子在那里坐立不安又欲言又止的样子，毫无稳重之气，忍不住端起严父的架子呵斥：“堂堂男儿，做何妇人忸怩之态？没出息的孽障～”

　　薛氏护短，本就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心中不痛快，立马出声反驳甄淮：“我的儿，又体贴又孝顺，只有那眼内有疾的人才瞧不见你的好。我儿有话就说，母亲听着呢。”

　　瞧见父亲母亲为着自己争吵，甄健颇为惶恐，握了握拳头，轻吸口气，面色微微泛红的开了口：“今日去李府，我找了那李小姐在后花园说了会儿话，不巧有人也去了那处，人没露面就避开了，后来李小姐捡到了表妹的玉佩，还让我带回来还给表妹呢。”说罢，从绣袋中掏出一枚白玉佩，正是府中专门给几位姑娘特制的压裙佩。

　　“表妹是咱自家人，且恪守礼仪，不是那爱嚼舌根的，若是表妹撞见，必不会把儿子这点事传扬出去的。”甄健越说越顺，忍不住又道：“母亲，我觉着表妹也很好，秀丽清雅又温柔可人，那李小姐虽也可爱活泼，可…可她委实娇纵了些……”

　　甄淮乜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朝薛氏努了努嘴，随手端起桌上的香茗细细品味，心底感叹自家儿子的天真与愚蠢。

　　薛氏放柔了语气，语带真诚：“儿啊，我也喜欢颜丫头懂事知礼的性子，你姑父过世前曾留下书信，让咱家给颜丫头找个好归宿，给她撑腰。可咱家的情形你也知道，你父亲只得个空头伯爷的爵位，给你请封世子的折子一直没批下来，府中日后可不知何去何从，要是丢了祖宗基业，百年后有何面目去见先人？又哪里能做颜丫头的靠山？”

　　本来只是哄哄自家儿子的薛夫人，说着说着便带出了一包心酸泪，醒了醒鼻子，暗哑着声音：“如今的李尚书正是圣上面前的红人，大权在握又简在帝心，听说圣上预备着过几年待杨次辅告老后，让他进内阁，将来接杨次辅的班。那李小姐是他家唯一的嫡女，容貌娇俏，又对你颇为上心，儿啊，李姑娘是个难得的妻室人选，你若是答应了，母亲就算去跪也要把她给你求来。”

　　抹了抹眼角，薛氏再添一把柴火：“我的儿，若是你得了李家小姐为妻，咱家的爵位能传下去，兴许你还能不降等袭爵，我儿又有文采，到时再去捐个实职，咱家不就起来了？你也不用去与那些寒门子弟一般的辛苦，到时家里有权有爵的，你想干什么不成？也可以更好的为颜丫头撑腰。”

　　听着母亲的劝告，甄健眼睛越来越亮，内心深处却依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又找不出来，“可，可……”

　　“别婆婆妈妈了，你就说答不答应求娶尚书府的李小姐？”甄淮点出了关键。

　　甄健对上父亲严肃的眼眸微一瑟缩，思量片刻，乖乖点头道：“全凭父亲母亲做主。”

　　“婚姻大事，本就该听父母之命遵媒妁之言，哪有自己做主的，都是你母亲惯的你。”甄淮对着儿子依然是疾言厉色。

　　“好了，既然这么说定了，那李小姐这边你可不要放松，只要李小姐首肯了，以尚书大人的爱女之心，咱家再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定会同意这门亲事的。你表妹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交给母亲，我自会差人好生照料她，你是咱家最大的一个，待你定下之后，母亲帮其他几个再好好寻摸，都给配个好人家我才舒心呢。”

　　定下来后，甄健还觉得与父母讨论这些事怪难为情，作揖之后便准备告退，忽停住脚步，凑回父母身边，真诚的道：“母亲，救了表妹的是时家公子，您可要别忘了”。

　　“成了，这些琐事，你就不要管，自己读书去吧。”

　　甄淮见事情都安排妥当，抬眼瞧薛氏，犹带怒气的脸庞，几丝恶意与算计将原有的几分姿色破坏殆净，泛黄的脸颊，蛛丝样的细纹，都让人没有留下来的欲望，甩了甩袖子，留下一句“我今晚去偏院过夜，不用等我”，就脚步轻快的出去了。

　　望着空无一人的厅堂，薛氏沉了脸色，端起茶盏猛啜了几口，嘭的一下，茶杯在地上砸的粉碎，薛氏的胸膛一阵急速的起伏。不过失态也只是在这片刻，收拾好情绪，薛氏又是一个威严的伯夫人，面无表情的下了一连串的吩咐。

　　另一边，颜清原本居住的葳蕤阁里，薛氏身边的周妈妈带着几个婆子一路长驱直入，年轻丫鬟们根本就不是这些婆子们的对手，直接都被围起来，待会儿好赶去下人房，颜清的奶嬷嬷林氏过来阻挡，直接被周妈妈掀翻在地上，周妈妈仰着下巴，扫了眼满院子惊慌失措的丫鬟下人，面带得意的开口。

　　“来个人跟我走吧，你们家姑娘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不用太多人，一个就够了。”

　　最终一个身量苗条的丫鬟力压众人得以出去伺候。

　　西北角的小院里安静异常，门口两个婆子耷拉着脑袋一点一点鸡啄米般，瞧着下一刻就要睡死过去，全没有其他院落里机灵小厮漂亮丫鬟往来奔走的景象。

　　院内许久才偶尔出现个孤零零的丫鬟身影。

　　正房内室的床榻上，颜清双目紧闭地正瑟瑟发抖，“冷，冷......娘~”青紫的嘴唇中呓语不断。

　　抱来自己铺盖的苗条丫鬟听见这细微的响动，几步急走上前，抖开被子盖在自家小姐身上，被角还未抻平，就焦急的坐在床边呼唤，“小姐，小姐？”回答这丫鬟的是一室的静默。

　　看着自家小姐紧皱的眉头，通红的脸颊，苗条丫鬟翠竹眼中担忧、愤懑与懊恼一闪而过。

　　快步到门口唤来另一个圆脸丫鬟。

　　“玉润，你再去找找门口那两婆子，让她们给请个大夫来。咱小姐再这么烧下去，可就要赔掉一条小命，首饰匣子里的东西你看着拿吧。”

　　话毕，两个丫鬟双眼通红的对视一眼，玉润脚步迟疑的去了。

　　翠竹暂时压下担忧喊来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吩咐她多打些井水上来，就返身去房间照顾自家小姐。

　　窗外时不时的有秋蝉从由绿转黄的树叶间掉落，用尽全力动弹两下细瘦的腿脚，慢慢地就没了生息，无奈地抗争抵御不过生物的季节本能，生命终归没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