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妹无所谓》小溪长流水

3、回魂 躺在床

　　躺在床上的颜清只觉自己是在一场大火中挣扎，浑身被火焰包围，身上的水分一点一点的被榨干，脑子也逐渐昏沉，突然，天降甘霖般有丝丝水汽进入嘴中，四肢和额头也掠过冰凉，没一会又被大火烤的干巴巴，然后又是清凉袭来，就这样在冷热交替中不知过了多久，昏死过去又在高温中被炙醒，来回往复没个尽头，颜清终于用尽自己积赞的力气，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望着头顶悬挂着的兰草绣纹的床帷，颜清心中轻轻一叹，用微弱的力气抬起手臂看了一眼，绫罗裹着的一截皓腕脆弱的仿佛一折即断，碧绿的玉镯松松的卡在手腕处，随时都可能脱落出去。没有力气支撑太久，手腕不受控制的垂落下去，这一下就用光了颜清最后一点力气，转了转眼珠，床边靠着两个十六七岁的丫鬟，颜清偏过头去打量两人，是两张稚嫩中略显熟悉的面孔，颜清眼中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惊喜才真实的袭来。

　　做了千年的老鬼，再次拥有身体让颜清感动的落泪，她终于又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也不知道如今是个什么光景，在这京城地界飘了太多年，陈年往事不知道被扔在脑海的哪个犄角旮旯。

　　用力多想一下，脑门就针刺般阵阵发疼，颜清索性闭着眼睛在床上养神。

　　“哎呀”一声，翠竹惊醒过来，一把推醒了身旁的玉润，又连忙伸手探了一下颜清的前额。

　　“阿弥陀佛，小姐总算不烧了，玉润，你去烧点热水提溜过来，我给小姐换洗一下身上的衣裙。”

　　吩咐完玉润，翠竹一边时不时瞅一眼颜清，一边找好衣裙，备好浴盆浴巾等物，顺便将凌乱的屋子收拾妥当。

　　待热水准备好，翠竹便道：“你先去休息吧，今日我来守夜，白日里就要你多跑跑腿。”

　　玉润抓着翠竹的手，没有离去。

　　“好姐姐，我留下给你打个下手吧，我一个人也睡不着。咱们都是跟着小姐的，这小姐要是不好了可怎么办？”玉润的声音中带着惶恐。

　　“闭嘴”，翠竹的脸倏地一沉，一把甩开玉润抓住自己的手，双手叉腰挺胸昂首。

　　“谁说小姐好不了？咱家小姐福大命大，往后的福气还大着，这小小的病痛算的了什么。都是府上那起子混账东西不干人事，做主子的虚情假意口蜜腹剑，贪婪成性又不讲情理，做奴才的捧高踩低口无遮拦，满嘴的污言秽语，可怜咱家小姐高洁如玉的人儿，活生生入了这污泥满满的虎狼窝！”翠竹骂了一通还不解气。

　　“我算是看清楚了，这府中没一个好人，你再与这府中那些妖精似的人来往，口没遮拦的，我就禀了小姐撵你出去。”

　　“我再也不敢了，姐姐可饶了我吧，我往后定然都改了去。”玉润讷讷的低着头小声答应。

　　翠竹看着玉润这木头的样子就心烦，现在小姐身边没什么得用的人手，玉润还这般不开窍，真是急死人了。

　　打发玉润去休息，翠竹拧这热帕子就要给颜清洁面，刚自言自语叨了几句，一转头，哪成想床上的人睁着一双眼睛直直的看过来，吓了翠竹一大跳，接着就是狂喜。

　　“小姐，你终于醒了，可算是熬过来了，谢天谢地，老爷夫人保佑~”

　　翠竹喜得顾不上擦眼泪，双手合十朝天作揖，嘴里一下子就秃噜出来仙逝的老爷夫人，心下一咯噔，恨自己多嘴提起小姐的伤心事。

　　颜清略带怔忪地瞧着这小丫鬟，丝毫没有黯然神伤的表情，翠竹微感诧异，还以为小姐又要掉泪。

　　颜清指了指桌面的茶壶，翠竹连忙扶起颜清半靠在床上，给她后腰处塞了个樱草色绣纹软枕，才转身拎起壶泄了满满一盏茶水递到了颜清嘴边

　　就着翠竹的手连饮了三大盏茶水，颜清火烧似的喉咙才不那么干涩发疼，瞧着翠竹眼底青黑一片宛如食铁兽，心中好奇又不忍。

　　“早些歇下吧”，她开口，一片呕哑嘲哳。

　　翠竹忙摆手，接口道：“小姐就别管我，现下小姐好了，于我就是吃了灵丹妙药，疲乏具消。”手脚利落的服侍好颜清躺下，归置好屋子，然后才灭了蜡烛，在床前的脚踏上睡了下来。

　　一个躺了整两天，一个过于兴奋，主仆这会儿都无法入眠。

　　“这些天情况如何了？我头疼的厉害，昏昏沉沉的想不得事。”颜清率先开口，她得尽快了解状况。避开一团混沌。

　　“满府的豺狼虎豹，没一个好东西，小姐昭昭之心，哪能知道世态险恶。”翠竹恶狠狠的骂道，随即就说起了这几天的事情。

　　“前日小姐不是随府中的大夫人并几位公子小姐去尚书府赴宴么？那日小姐意外落水，大夫人回府后就把昏迷不醒的小姐扔在这个破败的院子，你连着烧了两日，这府中甭说主子，连丫鬟都没有一个过来看看小姐，更别说为小姐请大夫了。”翠竹边说便忍不住气愤地锤了下床板。

　　“小姐，并不是翠竹搬弄口舌，这府上瞧着就不对劲，自前日小姐昏迷不醒被送入这个院子，咱们原先的住处就去不得了，门口两个守门婆子根本就不让我们出这个院门。咱们的东西也没有送过来，我只在当日藏了一个小小的首饰匣子带着，堂堂公府，简直是欺人太甚！”

　　“玉润也是个没用的，跟着小姐出去一趟，回来小姐就成了这副模样，她整日就知道哭着担心自己，是个不顶用的。只其他几位得力的姐妹还在原先的院中，也不知如何了。”

　　随着翠竹的絮叨，颜清缓缓记起了往事，原是到了这个时候。

　　自己撞破了表兄与尚书府李小姐的私会之事，后来跌入湖中溺水昏迷，前一世是自家外祖母陡然清醒后，发现自己高烧不退，强硬的请来了太医为自己诊治，才救得一条小命，可怜自己原本就柔弱的身子越发的不堪，时常卧病，再加上府中的苛待，表兄妹的疏远，奴仆们整日的流言蜚语，最终郁郁而亡。

　　这一回，倒直接一命呜呼，让自己前世的魂灵附了今生的身体。

　　“好翠竹，此次我命大熬过这一劫，安知下一回如何？这府中如今越发的容不下我，竟由得我自生自灭，实在令人寒心；所谓的至亲之人，如此冷心冷肺，骨肉之情不过尔尔，如此看来，往日的情分竟都是假的，咱们得想办法回自己家去，你可愿意随着我出去？”

　　颜清缓了口气，不疾不徐的开口，情绪波动并不大，魂魄飘零的时光太久了，做鬼的时候七情六欲都仿佛隔着一层波纱。此番能够回魂，也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罢了。

　　“出去了或许会有更多的困难，但如果你愿意留在这府里，想必以公府家大业大的架势，也不会在意多添张吃饭的嘴。”

　　“小姐，你说这话我可要生气了，我是跟定小姐的。”翠竹语气坚定。

　　颜清也听自己的母亲提过几嘴，翠竹是她和父亲在街上买回来的。当初她差点被她的赌鬼爹卖给秦楼楚馆还赌债，小小的人儿扒住她们乘坐的马车不放手，龟公险些掰断了小女童的手腕子，她硬是不撒手，最后母亲看她实在是可怜不过，就买下了她给年幼的自己作伴。

　　“说来也不怕小姐笑话，我是没有家没有亲眷的人，这么些年来，我心中早就把小姐当成自己的妹妹了，当年初到小姐身边的时候，你还是个矮矮白白的小团子，笑起来的样子简直就能把人的心都融化，自那时候起，我就下定决心要常伴小姐左右，小姐想去哪里，我随着小姐就是，哪怕小姐要去当女土匪，我也能给小姐扛旗呢。”翠竹说的洒脱自然又风趣，逗得颜清哂然一笑。

　　“好翠竹，只待咱们出去了，那才是海阔天空。”

　　退下左手腕间那一汪碧水似的镯子递给翠竹，“你去想办法弄些好食材进来，不拘吃食或者补品，咱们想要从这府里挣脱出去还得有一副好身体才是，人人都想要咱们死咱们偏不死，咱们就要活得好好的，碍他们的眼，遭他们的心，让他们日益煎熬。”

　　翠竹高兴地接过镯子，小姐愿意进补就极好，就怕自家小姐陷入自怨自艾。只这天以后，小院的伙食水平直线上涨，人少食多，连两个跑腿小丫鬟都被补的红光满面油光水滑。那守门的婆子被翠竹拿银钱笼络住了，反正只要他们人不出院子就行，自己还能捞点油水打打牙祭，因而十分乐意颜清主仆自掏腰包采买。

　　这些天颜清也慢慢的理顺了些脑中的记忆，自家原是江南官宦之家，只家门子嗣积弱，父母双亡之后近亲族人皆无，无奈之下寄身京中的外祖家，原本自己是不愿意离家。

　　颜父在金陵道台任上去世，自己的母亲也因着多年求子服药而伤了身体，在父亲积劳成疾去世后没多久，伤心过度也没撑过来。外祖家的舅舅处理了母亲的丧事之后便不由分说地带回了年幼的自己，当然也带回了颜家数代单传的家产。

　　自己到外祖家之后一直循规蹈矩，不敢踏错一步给父母蒙羞，只老迈的外祖母怜悯自己，时常喊了表兄妹们过来陪着自己一起玩耍，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自己也以为往后这就是自己的家了，对人对事愈发的上心，外祖母的眼光日益欣慰。奈何，天不遂人愿，前两年，外祖母雨后赏花摔了一跤过后，现出了痴傻健忘之症。

　　而后，舅父舅母待自己越发只剩面子情。

　　就在今年，表兄与那尚书府的李小姐偶遇了好几次，舅父舅母大呼有缘，积极筹谋。

　　最终自己的家产被府里侵吞殆尽，心意相通的表哥另娶他人。

　　身故之后，不知道为何，自己的灵魂却没有飘散，只在上京城中游荡。眼看着表哥一边与娇妻享受着原主的财产带来的荣华富贵恩恩爱爱，一边将自己奉为白月光风光大葬，时不时的悼念一番，惹得京城人士大赞有情有义，刷新了公府府名声，简直是又当又立，颜清被气坏了。

　　魂魄飘荡了几百上千年，何样的事情没有见过，前世的自己魔障了双眼看不清，现如今什么都明朗，自己落水都是那蛇蝎李熹妍做的手脚，后头的事情则是自己的好舅家干的。

　　身死后一段时间，颜清是岁肉身一起被闷在棺材板中不得出来，浑浑噩噩地只记得几个丫头连带着年迈的林嬷嬷在这府中大闹一场，后头倔强地扶了自己的灵棺回了金陵颜家老宅，虽然颜家真正的祖宅也在这上京城，忠心的丫鬟们还是送了自己去与父母团聚。

　　大概是不甘与怨气，再次有意识的颜清，发现自己的魂魄到了上京，镇日游荡不死不灭，偶尔沉睡，偶尔飘荡，几个月几年的，没个定数，从人们的纱衣碧罗看到了炮火纷飞，再后头的高楼大厦清凉热裤，颜清也不能控制自己，或走马观花或细致入微，直到有一年的除夕夜，颜清瞧着万民们一边吐糟一边祈福，忍不住迸发出强烈地想尝尝食物的欲望，就突然被一彩色光带缠绕着越过千山万海，落入到了自己的躯体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