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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残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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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夜,宇智波鼬脱衣就寝,将狩衣挂好—他的狸华也悬在心上,无一刻能忘。
这一晚亦不眠,十六夜的月光,从未锁的杉木门溜进,夜寒霜降,在他衣带上镀上一层落寞的银光。
一如贺茂神社里的神官,身披木棉绶带,向大神祈福———对她的思念,无一日,不披覆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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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旦亲密起来,狸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去暴露自己最坏最丑的一面,像是在恐吓。
“看啊,我就是这样的人,并不是你期待的那么好,你看清楚了还要继续靠近我吗?你要无所畏惧的留在我身边,我就会让你看到我的全部,并不全是糟糕的,还有只给你的,最温柔的,最忠诚的。”
因为爱你,所以常常想跟你道歉。
我的爱沉重,污浊,里面带有许多令人不快的东西,比如悲伤,忧愁,自怜,绝望,我的心又这样脆弱不堪,自己总被这些负面情绪打败,好像在一个沼泽里越挣扎越下沉。
而我爱你,就是想把你也拖进来,却希望你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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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助打开了炉,接触不良的煤气火光,若明若暗摇曳不定,他久久凝视那微弱的火苗,那火光使他想到了风中残烛般的亡灵,最后的忽闪。
就像是她,他的狸华。
此刻,他只想用双手将它严严实实围起来,守住它。
面对她,佐助的心总能一软再软,最后像一块海绵一般全然的吸收包容她的喜怒哀乐,她的一切。
接触不一会又恢复正常了,火变得像一捧黑芯的幽蓝菊花,细长的花瓣向内拳曲着。他将大半碗花生倒入刚开锅的水中。
他的手按在锅盖上,感受到那底下的沸热,盖口耸动着,摇撼着。他在侧不住出神,一蓬雾白的热气直冲脸面,脸上好像湿了。
身后的水壶亦烧开了,呜呜不绝,像在悲恸地哭诉。
水快沸了,他搓掉外皮,银耳加入已烧开的锅中,调回小火,花瓣子渐缩成一圈齐整的小蓝牙齿,保持这个火候熬煮到花生软糯,加入冰糖和炒香打碎的米粉,还有一大勺白芝麻。
不久,蜜合色、清透稠润的银耳花生汤便炖好了,蜜枣、银耳、花生挤挤在一锅中。滋补脾胃,清凉降热,适合孕期喝补。
他端出晾温热的甜汤,转进她的寝室时,却见她顺着轮椅滑跌下去,脸埋进袖子中,只见发髻上插的玉石步摇,钗钿相杂,流苏坠下的垂珠光芒掣动闪闪,她瘦弱的背影一抖一抖的,俯趴下去,不像在哭,反而像是翻肠搅胃地呕吐。
“我不要生孩子!不要!”
那一声声甚至撕裂了空气,撕毁了神经,空气断裂成一片一片,荡着无数掐断了的神经末梢。
她吐得胆汁灼烧喉管,污秽物黄绿液体混着血丝。
她仍嘶声道:“我不要,不要,我不要孩子!”
她自心底升出一股极端的恐惧,被锁禁,被虐打,被辱骂,被冷视的种种暴发山洪般滚泻于眼前。
她如果是畸形的怪胎,那生下来的是不是另一个身有缺陷的怪胎。
她遽然狂怔地捶打着肚腹,腕节逐渐发麻发酸,眼眶紧涩得痒而痛,散乱的发粘挂在泪湿的颊庞,锥心刺腹的痛楚让她额头涌冒下阵阵冷汗,她已经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佐助即刻止住她自残般的行径,不发一言地紧抱住她。
陡然间,灼热地、绵延地,四周消散,时间全然静止,而他们还在原地,时间已驻,地面似乎离开他们脚下,越移越远,他们化作相生的云团,弥留在晴夏的晚空。
他拨开她湿淋凌乱的额发,食指在她的额头上轻戳。
“休息一会儿,缓一缓把这碗汤喝了吧。”
佐助瞳仁的深处,黑漆漆,浓重重的墨液旋出柔和的不可思议的图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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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他知道自己为何这般照拂她,她这副敏感脆弱又冷傲倔强,苦苦支撑的可笑模样像极了从前的他。
自宇智波鼬的离世,他已成为过去的人,眼前存在的不过是他以往的记忆碎片,他心目中最珍贵的东西早已寿终正寝,他只是按照过去的记忆坐卧行止。他深深怀念着那段鼬相依相伴的日子。
死并非生的一部分,而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面对这个易碎的少女,面对年少的宇智波佐助,他突然想成为他,成为鼬。一直伴在她身边,往后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