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言》暮云遮

4、庙中 我坐在一个

　　我坐在一个蒲团上，将湿衣服脱下来架在火上烤。雨水顺着头发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我盯着眼前的雕像发起了呆。
　　这狼狈模样的由来，还得从一个时辰前说起。我从墓地出来后，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前行。走了不知多久，看到远方有一星点火光，便朝着那儿去。
　　空中却传来闷雷声——倒也不奇怪，毕竟先前这天上的云层就有越积越厚的趋势。我抬头看了看已完全被乌云遮蔽住的夜空，加快了脚步。
　　然而还没等我走近那光亮，雨就倾盆而下，转眼我便浑身湿透。
　　我拼命朝光亮处奔去。近了看清，是一座小庙。
　　庙门口的屋檐上挂着两盏在风里飘摇的灯笼，我看见的亮光便是这灯笼散发出来的。
　　我的手还未伸出，有些破旧的门便猛地被风吹开，哐一声砸在墙上。庙内香案上的香烛火光剧烈摇晃。
　　我一步跨进去，迅速合上门，将冷风和雨都关在外面。
　　我一边喘气一边打量这有些奇怪的，出现在荒郊野外的破庙。要说破庙也不完全准确，因为从现在还燃着的香烛来看，至少还是有香客来进香的。这“破”——完全就是因为里面的空间太过狭小，陈设太过破旧了。
　　一个香案，一个蒲团。
　　以及……香案后的一座雕像。
　　雕像两旁垂着黑色的帘幕，无人打理，沾了许多灰尘。
　　当务之急是生火，于是我将这庙里每一个角落都搜索了一遍——这用不了多少时间，因为其实一眼就能将这里面看个完全。
　　我把一张缺了一截腿的小矮几拆了，再把黑色帘幕拽下来，走向刚刚在狂风下坚强活下来的烛火。
　　我将黑色帘幕撕小，放在烛火上点燃，而后用从矮几上拆下来的木头架起一个小火堆。等到木头完全燃起来，四周温度升高了一些，我身上的寒意渐渐被驱散。
　　这才有了闲暇观察那座雕像。
　　那雕像身上倒是并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想来这座庙便是为供奉他而修建的了——没错，他。一个广袖垂地，身姿颀长的男人。长发用一条发带束起，左手抬起，右手掩在袖中。
　　我看着他的脸，上面除了一双微垂着眼睑的眼睛，别无他物。
　　这倒奇怪。
　　看着看着，那双本来低垂着的眼似乎也瞥向了我。
　　我心中一惊，仔细看去，却又不曾有什么异常。
　　我的视线下移，来到了他抬起的左手上，那是一个握着什么东西的姿势，然而他的手中，空无一物。
　　有些奇异的感觉萦绕在我心头，我皱眉苦思，许久，一无所获。
　　正出神间，庙门再一次被猛地推开，冷风裹挟着密雨一下子冲进屋中，香案上的香烛终于熄灭了，我眼前火堆的火也开始疯狂颤抖。
　　一切都只发生在一瞬间，我抬头时，门已经关上，风雨又被阻隔，而门前，站着一个一身红衣形容有些狼狈的少年。头发黏在脸上，看起来有些可怜。
　　他微微喘着气，看着我的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雨水从他身上滑下，很快在他脚下汇成一汪小水洼。
　　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笼烟裙，只是粘在身上，也并无多大用处。
　　我有些尴尬地缩了缩肩膀。
　　他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古怪的神色，居然嗤笑一声：“你不会是觉得小爷我会对你有什么想法吧？深更半夜，暴雨破庙，小爷不过是在确定你是不是什么鬼怪！”
　　说着，他大步走到我身旁坐下，一边解下腰间之物，一边脱去外袍。
　　“……”我更加尴尬了，轻咳一声：“哪有鬼怪会生火的？”
　　“所以小爷知道你不是了啊。”转眼他就把自己脱得只剩中衣，将我搭在架子上的外衣拨到最边上，而后将他自己的衣服展开。一边还嘀咕：“真是倒霉，好不容易摆脱了烦人的家伙，就被淋了个透心凉，找到个避雨之处，还被一个奇怪的女人捷足先登……”
　　……
　　纵然是我这般好脾气的人，也被这少年无理的言行激起了一丝怒气。
　　“这位公子，凡事也需讲求个先来后到，既是我先到，又是我升的火，你白白享受我的劳动成果，有什么资格对你的恩人评头论足呢？”
　　他气笑了：“恩人？你倒是敢，小爷今日能纡尊降贵让你近身三尺之内，你都该感激涕零，不过是升了个火，可能耐坏了你。”
　　我没有再反驳他，因为我瞥见了他从腰间取下来的一件物品——一把弯刀。金色的刀柄熠熠生辉，刀鞘上点缀着五颗精致夺目的宝石。
　　使我移不开目光的，倒不是这逼人的富贵，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他顺着我的目光，也看到了那柄弯刀。
　　少年嘴角勾了勾，拿起弯刀轻掂，我的目光也随着那在他手中一上一下的弯刀起伏。
　　他仿佛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事，语调颇为得意：“怎么样？这弯刀可是精美得让没见过世面的人看直了眼？”
　　这小孩，莫不是不会好好说话？我转过身去，放弃了与他交流。
　　四周安静下来。
　　那少年讨了个没趣，似是嫌无聊，又凑上前来：“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孤身一人深更半夜待在这庙里？”
　　我不想搭理他，只作没听见，闭着眼睛装睡。
　　他却自言自语起来：“看你穿着，倒也不似平头布衣，莫非是前来天都投奔亲戚的什么乡绅之女？”他仿佛已经得知真相般点了点头，表达对自己的肯定。
　　投奔亲戚的乡绅之女？这倒是提醒了我，我要给自己伪造一个身份吗？
　　我心下思忖，我对这世间情势一无所知，胡编乱造的话，很容易被查出来。我想到我的目的，为了方便行事，应当有一个不为人所知的身份。
　　他仍自说自话：“即使盛装打扮，也遮掩不了你平凡到极致的脸……”
　　我作为一只傀儡，本不该有五感。但在开启灵智后，五感竟然还比常人敏锐的多，也算是奇事怪事。
　　故而，当风雨声中似乎夹杂了别的什么声音，隐隐约约传到我耳中时，我压下心中思绪，皱眉打断了少年兀自的聒噪。
　　“有人。”
　　他一惊，也竖起了耳朵，然而除了大雨落在屋檐上的声音别无他物。随后狐疑地看向我。
　　我又凝神听了一会。
　　“十人左右，脚步在雨中沉稳有力，疾行却不显杂乱，似是练过功夫，且训练有素。”
　　“他们在……追小侯爷？”
　　我转头看向他。
　　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脸上带了些不耐的神色。
　　果真是来追他的。
　　应该不会秧及我这池鱼吧？我一番思量，决定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少年仿佛看穿我所想，表情陡然凶恶了起来：“别想撇清关系，这些人若是在这里抓到小爷，你也脱不了身。你想把自己摘干净，不可能的。”
　　我眼皮一跳：“你想怎样？”
　　他语气又带了几分恳求：“帮小爷打发这批人，小爷保你以后在天都横着走！”
　　我无言，这可真是祸从天降。
　　他又补充：“放心放心，不需要你做什么，告诉他们没见过我就好了，他们不会为难你的。小爷自有办法躲藏。”他一把抓起木架上自己的衣衫， 迅速蹿向那雕像背后。
　　下一刻，可怜的庙门再一次被大力推开。
　　狂风席卷而入，火苗终究没有捱过这一遭摧残，熄灭了。庙内陷入黑暗。
　　“小侯爷，属下知道您在这里，还是跟我们回去吧，别让属下难做。”
　　门口传来一个有些低沉的声音，语调没有起伏。
　　等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我勉强看清，门口果然站着约莫十人，为首一人劲装佩刀，身姿挺拔，像是个高手。
　　正想着如何与这群看起来就不好惹，但又不是那少年仇家的人交涉，门口的人也发现了我。
　　为首那人踏进屋内，扫视一圈，而后目光落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