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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新生 ...

  •   我从潮湿的土壤中爬出来时,天边正挂着一弯惨白的残月。再一次触及到有些冷冽的人间的空气,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我回头看向被我打开的棺椁,棺盖边缘已有些腐朽,我推开它时,扑簌簌掉下许多木灰。借着月光依稀可以看清,旁边正有些虫子在土中钻来钻去。
      不知是何人为我置了这棺椁埋于地下,我本也是烂木一块,并不需要的。
      我茫然四顾,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也不知该往何处去。记忆残破的不成样子,只模糊记得,我是一只傀儡,一只不知为何生了灵智的傀儡。
      我不知道我睡了多久,冥界的时间流逝比人间快的多。地上一日,地下一年。但根据老妇的话,我在冥界停留了百年之久,那人间约莫也只过了几十年。
      虽然我又醒了过来,但通过身体的腐朽程度,我也明白,留给我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我知道我很快就要死了,这次是真正的死。
      我想在死之前,找到我的主人。
      我低下头,借着月色查看自己的身体。衣裳也被时间风化,仅剩一些布条挂在我身上,不能蔽体。
      我的视线停留在胸口——那里有一道狰狞的疤。似是被利器划开,而后横拉。
      是心脏的位置。对于傀儡来说,就是灵晶的位置。
      灵晶是傀儡核心所在,使傀儡能够受主人命,行动自如。
      看起来,这伤痕,就是我之前死去的原因了。
      是有人要取我的灵晶吗?可我如今尚能行动思考——我将手轻轻放在胸口,感受到温热。灵晶尚在。
      我摇了摇头,把对于过去的疑问先丢在了一边。显然解决眼下的问题更为迫切。
      我虽只是个木头做的傀儡,但随着灵智的开启,我也渐渐有了五感。此时大抵是深秋,夜风寒凉,我本就不怎么灵活的身体一时冻的更加僵硬。此处也十分荒僻,我不知该怎样先找寻来一件衣裳。
      我的周围有许多树,树枝歪歪斜斜地探出,如一双双伸出的干枯的老手,将月光撕裂。
      我目光忽而一顿,离我的棺材不远处,竟然还有一个坟包。
      土壤是新翻的深色,看起来死者刚下葬不久。然而没有墓碑,亦没有纸钱。荒荒凉凉,很有几分前尘如烟,死后皆作虚无的萧索味道。
      我不由起了些同病相怜之感。
      我本该同这新坟的主人一样,长眠于这荒山野岭中,再不问红尘世事。
      可我终是从棺椁里爬了出来,站在了这里。
      我走向那座新坟,在坟前站定,而后深深作了三揖,口中道了几声“罪过”,便开始用手刨土。
      或许是躺的太久了,我的身体有些不受控制,我得费更多的劲才能操控好双手。那手在月光的映照下,在深褐色土壤的衬托中显得更加森白诡异。不管我内里如何腐朽,好在表面仍不见异常。
      我的指甲长到了一寸左右,此时里面已满是黑乎乎带着腥气的泥土。我不知疲倦地挖着土,有心想思索一些什么,然而脑中一片空白,竟是连个用来打发时间的念想都找不到。
      薄云在夜空中缓缓移动,不时遮蔽掉月色。有夜鸟从林中掠过,发出几声怪啼。
      终于看到了棺椁一角,新上的油漆袒露出来,散发出刺鼻的味道。
      我将棺椁上剩下的一些土壤拂开,尝试去推那棺盖。
      我憋着一口气,将棺盖缓缓推开,沉闷的声音响起。
      风将云吹走,白月又露了出来。随着棺盖的移动,棺中人也渐渐进入我的视线。
      首先是一双精致的绣着一枝腊梅的绣鞋,而后是月白色长衫,其下着轻纱笼烟裙——衣衫素雅简洁,做工精细,却是与这简陋的坟墓格格不入。
      棺盖继续往后移,露出了一双交叠握于腹前,又与这华贵衣衫并不相称的手——其肤色蜡黄,且有颇多伤痕死茧。
      再往上,是一张诡异的,瘦到有些脱相的苍老的脸。皱纹横生——五官却依稀可辨其秀美。我很惊讶,因为这并非是岁月留下的自然老态,反而像是,正值青春的少女,一瞬间被抽掉所有生机变成的模样。仿佛突受一夜风雨摧残的花,带着还未来得及绽放的遗憾,于深浓夜色中,悄然从枝头坠落。
      但最令我在意的,是她被眼皮遮盖着的,深深凹陷下去的双眼。
      我犹豫了一下,仍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眼皮。
      果然,被挖了眼睛。
      我愣愣地站了一会,再次深深一揖。
      心中念道:唐突之举,实乃无计可施。只暂借姑娘衣裾,来日原物奉还,且纸钱相赠,万望勿怪。
      我叹了口气,仔细地褪下她的外裳和裙裾。
      肢体相触,才发觉这名女子竟比看起来还要瘦骨嶙峋。且,她的双腿呈扭曲姿态,先前被裙裾遮住我不曾发现,此刻触及到,方觉,似是被外力折断。想来,她生前定是受尽了苦难。
      我套上她的衣服,夜风总算不再如刮骨般使我皮肤生痛。
      除了这名女子,棺中尚有零星几枚玉器,想了想,我将它们也收入袖中。
      这确实不是什么君子的作为,然而我这样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也找不到什么更好的路去谋取钱财,以供我短暂的生存了——只能损了自己阴德,也做一回盗墓小贼。
      我看着这名女子身上仅剩的雪白中衣,以及她经我一番搜刮后更显凄凉的棺椁,内心也十分歉疚。可怜她生前难过,就连死后仅有的体面,也被我这本该化了灰的烂木头夺了去。
      我缓缓将棺盖合上。
      月色被遮蔽了一些,周遭复又暗下来。风声呜呜咽咽,我感到一丝诡异。
      为了保证我盗墓的行为不被发现,我迅速将这坟墓填上土,保险起见,将我自己爬出来的棺椁也重新埋了起来。正当我思考是先在这里休息,还是连夜去往有人的地方时,远处忽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话声,且有靠近的趋势。
      我心下一惊,当即踉踉跄跄地奔向一颗巨大的老树,勉强藏在了粗壮的树干后。
      说话声停下了,我等了一会,微微探出头,一点灯光出现在远方,慢慢向着我藏身之处靠近,踩着枯叶的脚步声渐渐变大。
      我抬头看了看天,月渐西斜,此时约莫已是丑时三刻,这个点,为何还有人来这荒郊野岭?是来看这新葬的人吗?
      我借着树干遮掩,露了半只眼睛。
      一盏灯笼摇摇晃晃地过来了。
      借着灯笼的光,我勉强看清了灯笼的主人。暗黄的光线打在她的下颌处,在她脸上投下了几道阴影。使得光亮处她唇红如血,黑暗中她眉眼幽微。
      她在那埋葬着失去眼睛的女子的新坟前停下了脚步。
      我藏回来,屏住呼吸,暗暗祈求她不要发现坟墓被挖过。
      月亮此时已经彻底被云遮了去,周围更加伸手不见五指。深秋时节,林中不如春夏时那般热闹,此时夜鸟也不见了踪影,只闻夜风穿林,平添几分诡冷。
      许久没有动静。
      我忍不住再次探出了头。
      就见那名盘着妇人发髻的女子静静站在坟前,散落的发丝在风中轻扬。
      这身偷来的衣服委实单薄,站了这许久,我又要冻僵了。
      看她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心下升起一丝不耐。正想着如何脱身,一声浅浅的叹息,被夜风吹了过来。
      “我来看你了。”
      我心神一凝。
      “为你置的礼物,你可还喜欢?我记得,你素来爱穿白裳。”
      “我也知你一生,良多忧苦。如今,你总算可以好好休息了。”
      声音低低缓缓,似乎带着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我支起耳朵,无奈做贼心虚怕被发现,我藏身这棵老树与那新坟,离得不算远也不算太近,那妇人讲话声音又轻,仿佛在对坟中人低声耳语,故而我听的断断续续。
      “……其实我心里也很感激你,我能嫁与夫君,亦有你的功劳。你不要怨我,我也只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这是你欠我的。”
      “我会好好照顾他……你不用担心。愿你来生安乐无忧,恪守本分。不要再在虚无的光影里沉沦,也不要再为情爱痴缠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地上的落叶被卷起,带着呼啸之势从我脸颊旁掠过。
      这一阵邪风起的突然,我缩着身体,生怕头发或裙角被风扬起,暴露我所在之处。
      我艰难地稳住身形,等到邪风终于停歇,我悄悄探出头去,坟前已空无一人了。
      又等了片刻,我走出去,眼睛适应黑暗后,勉强看清,寂寂夜色中,那孤坟静静卧在风扬起的枯叶下。
      透过土壤与棺椁,我仿佛看见长眠之人睁开了空洞的双眼,流下两行血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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