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齐珝

3、迷雾

　　来筠就那样穿着他的衣服忙活着。黎渊第一次吃到青苔汤，来筠又盯着他喝下了药。
　　“这里的东西持续不了多久的，而且你的药所剩实在有限，那些都是我昨日捣剩下的。昨夜为你施针通脉，十分惊险，你的伤口又反复开裂。虽说我的草药有奇效，也经不住你这样折腾。这样算来，我们最多剩一日多些在此，就必得出去寻药和食物。往前行回官道，往城中去落脚休养，你的伤才能好的彻底。”
　　黎渊听她说了半天，忍不住开口：“你自己呢？现下未被发现，你和我没什么关系，分道而行，你可以更安全。”
　　来筠一愣，“我那点三脚猫功夫……你活着我才出的去！！”
　　黎渊头疼，他分明是好意。
　　“为了让你好的快点儿，我还把好不容易得来的草药给你用了……哼。”
　　“换一条命，不算亏本。”黎渊淡淡的。
　　来筠气结，却听黎渊又说，“你的。”
　　来筠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
　　黎渊自己翻身坐起，闭眼调养。来筠本以为他要运功，正想阻止，却发现他周身腾出一股气场。来筠呆呆地望着望着，竟然发现他皮肤上一些微小的创口一点点的消失了。
　　这…这…来筠目瞪口呆。
　　她不敢打扰他，悄悄地坐回了原处。
　　这一坐便是几个时辰。来筠换回了衣服，又再次备好药，准备等他喝下。照这样，一日之内要恢复许多也不是不可能。来筠只能尽力做好眼前，其余的便也无能为力了。
　　身后的黎渊终于有了动静，来筠端起药蹲守一旁，他歇下来一会，来筠便赶紧给他服药，扶他躺下。
　　天色又渐渐暗了，这一日忙下来，来筠暗暗捏一把汗，只剩今夜了。自己被师父赶出来历练，风餐露宿也算经历过，可是这逃亡一般的感受……她望向沉睡的他，他自顾不暇，真的能够带她安全出去吗？追杀……他究竟是什么身份？脑海浮现出一路行医的无力，沉重的黑色覆盖她的理智，沉沉的睡意昭示她的逃避。
　　便将生死寄天地。
　　第二日，天还黑着，却是黎渊将她摇醒的。来筠迷迷糊糊对上他的脸，“啊………你醒了！”
　　黎渊说：“收拾一下，上路，我探了道，这里有一条道往后山。晨雾浓重，可尽力避开他们。”
　　来筠依言赶忙一骨碌爬起来，收拾动身。
　　支着蜡烛在洞中穿行许久，终于豁然开朗。来筠睁大眼睛，深深呼吸。
　　来筠跟着黎渊的后路，行了有些时候，周围雾气似乎在变浓。黎渊拿出一颗药丸让她服下，来筠估计这是瘴气，有些慌乱。
　　这时黎渊伸出手来握住了来筠的手，耳边传来低语：“尽量屏气，跟着我走，不要慌，也不要急，若有万一，跟住我。”
　　走到一半，黎渊敏锐地感觉到瘴气之外有人，是敌是友，不得而知。季叔那边没接上头，应当知道自己出了岔子，放烟雾绕逃离时他故意撕下一块金丝布料，留作追痕；那批人既然已经追到坡下谷，也必咬定他困在此中，可能为此设伏。
　　不能耗死在这里面，待的越久，出去的可能性越小。黎渊决定硬闯。他回头望一眼来筠，她在等他进一步的行动。
　　“出了林子，会有打斗。”
　　来筠不做声，紧了紧背篓，径直往前走去。
　　闯出林子，来筠精神紧绷。突然脚步声异动，黎渊剑已出鞘，“公子！是我！”
　　不知从哪里哗啦啦冒出数人，为首的是位英姿雄发的长者。
　　他们一走出来来筠才发现每个人后面都倒着一个黑衣人。这是……援兵么？
　　“季叔。”黎渊收剑，抬手示礼。“过了时辰，我便一路追来，看见你的金丝布，料你负伤而逃……”
　　黎渊打断他：“怎样了？”
　　长者微有怒意：“那都是后话！医治要紧！此次这样凶险，你万不能再……”
　　“他暂时不会有大碍的，回去调养休息就是了。”
　　长者这才注意到黎渊身后的姑娘，脸色不是很好地看着他说话。
　　“你是何人！”
　　黎渊挡住季叔，“这位大夫在谷下救了我，是恩人。”
　　季叔一打眼，“一个女娃娃？大夫？自个专门跑到谷下？”
　　来筠一听简直是要被气晕了，下一秒，她真的晕过去了——瘴气，并不是常人能受得的。
　　黎渊一把扶住来筠，有些责怪地看了季叔一眼。季叔丝毫不让地皱着眉头。
　　来筠醒来时身处一间客房中，外面店小二的声音隐约传来。吸入的瘴气让她浑身疲软，眼皮沉重。耳边却寂静，来筠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们不会把自己扔在这里就走了吧？
　　可是想不了太多，她又累地沉沉睡去。
　　那边房中，黎渊换了药和一身衣物。几人看到伤口，皆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查的比想象的要快，虽然如此，但是太冒险了……！不可再有下一次了！”
　　“季叔，你安排的如何？”
　　“我亲自交到峨山门掌教手上，照公子吩咐，留了破绽。”
　　“好。传信过去。”
　　季叔眼见着这个话题终于结束了，“那姑娘要真是大夫，我去喊她给公子看看？”
　　黎渊抬眸，“不必了，你们先去吃饭，麻烦季叔给我叫一份上来。”
　　屋中很快恢复寂静。黎渊目光望着与隔壁相临的那堵墙。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黎渊拿起桌上的食盒，敲响了来筠的门。
　　来筠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爬下床，一打开门。
　　嗯……
　　两人面面相觑，凝固几秒之后，来筠“啪”地把黎渊关在了门外。
　　……
　　黎渊有些好笑。
　　此时，关在门后的来筠火速冲向妆台，发现了镜子里那个翘起几个小辫的睡眼惺忪美丽少女。来筠疯狂甩头——天哪，这造的哪门子的孽啊！你不犹豫一下就开门的吗？！来筠在心中把自己痛骂了一万遍。
　　如黎渊所料，不一会身后开门声响起。他转过头来，看见来筠将头发且梳了梳，松松垮垮系着撇往一边，黎渊一边伸手将食盒递上。
　　来筠急忙接过去。
　　“此番姑娘受罪，多有连累。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有什么要求便提，我能做的，一定做到。”
　　来筠听罢笑了，转身进屋示意他坐下，“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还提要求，累不累？”
　　“托你的福，我也算经过生死的人了，嘿嘿，在山洞时我真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现在……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黎渊再度语塞，意外之喜……原来是这么用的么？
　　“不过我倒是真需要点东西，就是不知道你买不买得来。”
　　黎渊颔首，示意请讲。
　　“你看我这衣服，这几天磋磨下来，都坏的差不多了，我这样不好上街去买衣裳，你能不能……给我带两件？”
　　这要求让黎渊有些愣住，来筠见他一愣，以为他羞涩，大手一挥：“算了算了没事没事，我也不太在意这个，四方游医在街上蹲治病人时候比这还磕碜，也没觉着有什么，就是现在没什么特殊情况就觉着怪怪的……”
　　“怎么买？”
　　“嗯？”来筠以为自个儿听错了。
　　黎渊耐心地解释：“写一张条，上面记你的……你的……”
　　“尺寸？”
　　黎渊不自然地把头偏开，应了一声。
　　来筠喜出望外，噔噔噔跑去沾墨写了纸条，又跟他反复叮嘱要轻便耐磨的样式和料子，千万不能买成千金大小姐的衣服样式。黎渊只是默不作声地听着，等她叮嘱完，也没客气客气，拿了条子就走了。来筠以为他是不乐意，心想救你一命，你无非尴尬一会，这也不算过分，不多在意，转身便投入到食物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