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齐珝

4、两相厌

　　来筠就安安心心地吃着，吃着吃着，叹了口气，计算起后面的日程。这里算得上是边境之城，自己为了几味难得的草药特意来此，鼓起勇气冒险进山，怎料节外生枝，还差点丢掉性命。自己到现在都没有实感，只是回想起来，每一步都与危险擦肩而过。
　　山，自己是不再敢进了。那就往内境走吧。也许碰见师父指不定在哪里又开了一间小医坊，自己就可以落落脚了。想来出来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做冒险的事情，之前都是按部就班，走官道，随大流，白天行路，晚上老老实实住客栈，每一步都重复最保险的经验。说是历险，却觉得自己能够好好的到师父那里就不错了，若要学些不曾学过的东西，若是医方药术还好，若是其他，自己也觉得愚钝不开，力不从心了。
　　自己不过是在重复着日子，又随时随地担心自己的小命罢了。
　　正心有余悸地回想到过瘴林，又晕过去的时候，脑子里一闪——那个语气特别不善的老大爷，叫他公子？
　　身份这么尊贵，为什么叫刘三啊？
　　来筠迷惑。这些人，真是难懂，难道名字起差一点好养活？
　　话又说回来，堂堂公子，怎么会遭人追杀呢？这是个什么公子？
　　来筠越想越奇怪。“算了！反正休息了赶紧走，人家也指不定对你撒谎呢，既然不说，那就不要去问什么了。吃饱喝足，爷就上路！管它什么七拐八绕的，都和我无关！”
　　——此时的黎渊站在门外，手刚抬起来，敲门也不是，不敲也不是，尴尬地停留在半空中。
　　你说巧不巧，郭冯这会正吃完上楼，正要拐个弯往房里去——那不是公子吗，发什么呆愣呢？好心与善意促使他喊出了一句——“公子，你呆着做什莫呢？”
　　来筠在房里一噎。刚刚还不够尴尬，还再来一次……心一横，好嘛，那就无所顾忌了。胡乱一抹嘴，转头给开了门。
　　黎渊手里拿着布包，扎的很整齐。来筠看了一眼，伸手径直接过来，“多谢了。”门关到一半，又打开，黎渊看着她。
　　“好歹救你一命，这些银两，我就不补给你了哈。”
　　门复又关上。
　　黎渊讶异于她情绪转变之快，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但不管怎么说，都是自己拖累了这位大夫。“姑娘若是有任何需要，我离开之前，尽可以随时可以找我。”
　　听着门外黎渊离去的脚步声，来筠擦了擦手，打开布包。果然依她所言，样式布料颜色，一一对应。只是怎么多出几件来？来筠撇嘴笑，原来这位公子，倒是位怕欠人情的主儿。
　　接着来筠就是一愣——最底下放了几张银票和一些碎银两。来筠气血冲头：按道理，这银两收了也不亏心。但就不知道这公子是以什么想法放的这个银两？是单纯的感激报答？还是觉得她便是心中埋怨不该救他，自招麻烦的逐利小人？若是后者，那自己一路所作所为，岂不是变了意思？
　　来筠为这不明不白的意思气得上头，当即整包卷起去讨个明白。不知道他所在是哪间客房，她便直冲冲高声喊起：“刘三！你出来！”
　　这名字，一抓人群里一把，她这一嚷嚷，有好几个从下边往上看，不明所以。黎渊在季叔房中听得敏锐，却也是下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告诉人家自己叫刘三。赶忙冲将出来，给她应了。
　　黎渊房中商议的众人听得糊涂。刘三？少爷？什么东西？来不及问时，来筠已经走到门口，她克制着保留，把布包径直扔给他：“敢问刘公子，那银票是什么意思？”
　　黎渊先是欺骗她自己的名字在前，又有表意不明送银两在后，见来筠的反应，知道这位大夫自有原则，而他显然冒犯了，自知理亏。
　　“是我冒犯了，本是想姑娘救我一命，为此耽误行程，陷入险境，心中愧疚，然则现下情境，只能对姑娘往后行路做些补偿，未曾想冒犯了姑娘原则。在下给姑娘赔罪。”
　　来筠听罢，气消了些道，“若是你觉得我是为此斤斤计较而救你的人，那我便不该救你的命了！虽然我若收了你的，也不算亏心，但若你觉得我是那等小人，那这理，我是一定要讲明白的！现下虽然是你好意，但我心中芥蒂了。衣服，我拿走了，这些，你拿回去。”
　　来筠站着等他拿走那些银两银票，后面突然冒出来他一个侍卫，正是郭冯，“姑娘，我们公子，这个这个，不善言辞，唉，这个多有得罪，但是公子一片心意，正如姑娘所说，就是收下，也是理所应当的，我看姑娘就……”
　　"不了。"来筠打断道，再次示意他拿走。
　　郭冯默默闭了嘴，等着黎渊动作。
　　黎渊却把来筠手臂一抓，带了出去。屋内众人目目相觑，皆是吃惊。
　　回廊上，黎渊将布包扎好，“姑娘，行事不周使你误会，是我不对。但姑娘要行医上路游走四方，这些切实能够帮到你。向你赔罪，还希望你不要意气用事，收下为好。”
　　来筠嗤笑，“公子，其实你便是想把人情还干净罢了，何必假惺惺欺骗自己找那么多借口？我也不是那种人，既是如此，我收了就是，公子也不必再多言。毕竟我收了，咱们两清，我也乐得干净。”心下气极而笑，反倒想通，不必与他计较。拿过东西，转身便走。
　　“还有一事，我并不叫刘三，只是知道我的名字对你并无好处，所以当时才未如实相告。既然分道扬镳，姑娘也不必再节外生枝了。”
　　来筠也无所谓，“公子好意心领了。”
　　黎渊便看着她直到进了屋，方才转头回去。屋中众人，只待调笑少爷了——平日里少爷英武有谋，终于在姑娘处碰了回钉子。但最终还是只有季叔一脸正经，摇摇头，“少爷，这事你办的，不妥哟。”
　　此刻屋中，除了黎渊，都憋着，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