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九儿》半糖南瓜粥

8、朝阳 一看就有学

　　来长安两日，卫颐看好了一间三进的小院子，因为带个小菜园因此价钱稍稍超了些预算。
　　跑前跑后好几天他才置办妥当，看着安排好的小屋，有种真的要在这里过日子的恍惚。
　　姬小九对买卖房子丝毫不在意，问她要求时只有一句“比原来的茅草屋强就行”。
　　倒也真是不挑。
　　这几日她像进了米缸的老鼠般从早到晚都泡在街上的布庄里，一回来便仔细地描画看到的绣样，江南虽然富庶，但衣服的绣样款式，到底是天子脚下更美更丰富多彩些。

　　卫颐也不管她，离家数日清芜都没有传信过来，应该也是没有什么的重要的新消息。其实这样倒也好，毕竟那人也在京城，有些事还是方便许多的。瑞安那边有清芜，两边接应，总比从前自己坐在家里想办法要来得实际许多。

　　姬小九看着宅子一天天地整洁明亮起来，屋子里的家伙什儿日益齐全，心里自然是雀跃的。最重要的是自己攒的十两银子一分都没少，林姨一下子给了二十两是她之前怎么也没有想到的。

　　卫颐帮她找了靠近临邑街的一间小铺，虽不在最繁华的大道上，但胜在环境尚可，周围小商铺也不少，虽比不上长安门大道财大气粗，但景色雅致，因不少人爱来游玩，因此临街小铺子的生意看起来都还不错。

　　姬小九每日为了裁缝铺的筹备忙前忙后，卫颐置办完了家具，每日就在家里打扫做饭，两个人就这样在长安城郊住了下来。白日渐渐长了，繁华的长安车水马龙，两人真有种重生桃源的轻松自如。

　　傍晚夕阳无限，姬小九忙活了几天，也都考察得差不多了。自己烧水洗了个热水澡后，懒懒地躺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卫颐端着面从厨房出来就看见她这幅懒懒的样子。
　　卫颐眯着眼看着姬小九，她和初见那天相比仿佛换了一个人。
　　其实他到留香阁的第一天就见着她了，那天的她窝在楼梯角落里，像只偷了油的小老鼠，战战兢兢，莫名好笑。现在呢，像只养肥了的兔子，不知道等着谁来宰。
　　姬小九小口小口地吸溜着猪油拌面，阳光软软地洒下来，照出了小小的鼻尖上细细的汗毛。
　　“怎么吃个拌面也这么香？”卫颐不禁觉得好笑。
　　“这是我娘会做的唯一一道菜。”姬小九嘴里还塞着面条，说话嘟嘟囔囔的。
　　“那我的手艺比起你娘如何？”卫颐看她的样子只觉得好笑，本以为她一定会变着花样儿损自己一顿，谁知那人却说，“你比她做得可好太多了！”
　　姬小九砸吧砸吧嘴：“你不知道，我娘厨艺可真是太糟了。这是唯一一道她不会把厨房烧了的菜。她的水平也就是把面煮熟加点猪油罢了……有的时候还会煮烂，烂成一坨一坨的……”
　　“那你怎么还那么爱吃？”
　　“谁说我爱吃了？”姬小九不可思议地挑眉，“我从来都不吃的……除非娘亲气急了，才会逼我尝一口。”
　　“你说奇不奇怪，我娘在的时候我嫌她做的拌面难吃。可她走了，我却怪想吃的。”姬小九耷拉下脑袋，“卫颐，你做得面条真好吃。”
　　“你看样子，落难前怎么也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吧，怎么有这么好的厨艺？”
　　“我家以前虽生活宽绰，但我娘生性节俭，许多家务都亲自操劳，我见过一点也就能学个皮毛。”
　　姬小九静静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卫颐目光如水，温柔地回视。
　　“小姬老板，杂役工钱一两银子一个月，三个月后您可得按月给工钱了。”
　　姬小九咬咬牙，默默地收起自己刚生出的同情心。
　　卫颐看着她憋气的样子乐了：“逗你的！你若想吃，我以后一直做给你吃。”
　　小九心里有些酸涩，想起卫长远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吃着疙瘩似的面团含情脉脉地看着娘亲：“窈窈一直做给我吃好不好”……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心人易变。
　　姬小九摇摇头，想把瑞安城所有的事情都忘却。
　　“这是长安，一切都过去了。一切都会有新的开始。”卫颐轻轻抚摸她的肩头，“啧啧，圆润不少啊。”
　　姬小九的愁绪一下被打乱，“啪”地把肩上的手打下去。
　　“怎么，你就这么对你相公？”
　　窸窸窣窣的气息拂过姬小九的耳畔，身旁是卫颐突然凑近的脸，姬小九的脸顿时红成山楂。

　　“九儿……”仿佛有个声音在耳边轻轻响着。
　　姬小九猛地惊醒，才发现自己在藤椅上打盹睡着了。
　　睁着惺忪的睡眼，姬小九抬头四顾没有见到卫颐人影，心下有点空落落的。
　　“找谁呢？喝一杯就倒，你可真是太弱了，”卫颐轻笑着揉她的脑袋，“头发比以前多多了，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是一黄毛丫头。”
　　“你才黄毛小子呢！”
　　“你说你娘当年也是瑞安有名的花魁，怎么生了个这么不打眼的姑娘？”
　　“你懂什么，我这叫清秀。”
　　“对对对，清秀，”卫颐看着她的脸，噗嗤笑出了声，“小姬姑娘清秀的脸上怎么有两道杠了呢？”
　　小九抬手摸脸，看到手上的琉璃珠串，定然是伏着睡觉时压着了。
　　“手串很美。”
　　“我娘留给我的，”姬小九想了想补充道，“唯一一件物件了，娘亲生病的时候，家里能当的东西都当完了，只剩这串琉璃珠子了。”
　　“娘说这也不值钱，就留给我当个念想吧。”
　　“九儿，讲讲你娘吧。”卫颐轻声道。
　　“我娘啊……”姬小九微微闭上眼，“她是留仙阁最美的姑娘。
　　浮生只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她才色双绝，十六岁一露面便是楼里的头牌。只可惜……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卫颐心中一动，细细打量姬小九的神色，见她只是感伤并无异样，心中有些疑惑。
　　“人心易变。”
　　姬小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卫颐……人都是有感情的。恨，也是感情。”
　　“你还恨卫长远吗？”
　　“恨。他曾经对我的好是真的，无情也是真的。”
　　“那……其他人呢？”卫颐小心翼翼地试探。
　　“娘亲疼我是因为我是她的女儿，卫长远从前宠我是因为我是他爱人的女儿，林姨护我是因为我是她姐妹的女儿……这世上的爱，从来都是有条件的。”
　　“撇开这些条件，谁又会真正爱上我这个人呢？不管我是姬小九、卫小九还是其他什么人，就是单单纯纯对我好呢？”
　　“人在这世上本就不是一个单独的存在，何必自扰呢？”
　　卫颐还是有些惊讶的，今天这番试探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本以为她只是受了些苦不娇气的小女孩，没想到心里存着这么多事。

　　卫颐靠近姬小九，轻轻揽过她的肩。姬小九从回忆中一下子惊醒，耳朵又有点红了。想挣开，却又想任性一回。
　　任性不过是因为有人宠着。
　　只是宠爱到底是不长久的，别人想收走的时候，只会摔得更疼。
　　这世上除了自己，没什么可靠的。
　　想到卫长远，姬小九立马敛了笑意，打破这旖旎的气氛。
　　“我累了，先休息了。”说罢起身回房去了。
　　“哎？刚洗好的杨梅，不吃了？”
　　“你自己吃吧。”
　　卫颐哑然，摇摇头暗叹，果然女儿家捉摸不透。

　　姬小九的布庄已经开店两个周了，顾客零星。每日的生意勉强维持长安城的租金。
　　但好在姬小九也没有发愁，每日趴在铺子里研习技艺，兢兢业业。卫颐就每日操持家务，给她送送饭打打水，日子久了，街里街坊的也都认识了这对江南来的小两口。
　　“哟，卫家小娘子，今日相公送什么啦？”姬小九正翘着腿，吧唧着嘴吃卫颐的拿手菜梅菜扣肉正香时，隔壁当铺的宋婶迈着小碎步端着饭碗满脸堆笑地走来。
　　姬小九看着菜碗里的肉，暗自在心里叹了口气：乖乖们，为娘对不住你们啊。
　　“婶子快来尝尝，”姬小九挤出殷勤的笑容，将菜碗挪了过去。
　　“哎哟真不错呢，”宋婶也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客座上。
　　“我说卫娘子啊，你相公是做什么的呀？怎么这般空闲，每日都能给你送饭菜？”
　　“额，”这可问住了姬小九，只得绞尽脑汁地遣词造句，“他……还没有……”
　　“哟，没营生啊，那是在准备科考吧？”
　　“哦！对对对！准备科考呢！”
　　可以可以，这由头真是太棒了！
　　“也是，你家相公文质彬彬的，一看就是读书人。”
　　姬小九心中一动，若有所思。
　　“婶子，我原是个乡下妇人，这些都不太懂，相公也不乐意跟我讲。您在长安这么久见多识广的，给我讲讲科考的故事呢。”
　　宋婶一听整张脸都乐开了花，“见多识广谈不上，不过这轶事传闻呐，可没人比你婶子我更清楚的了。”
　　姬小九满脸崇拜地看向宋婶。
　　“我说，你相公备考，怎么不去朝阳书院呢？”
　　朝阳书院？仿佛在哪听过……
　　姬小九哂笑道，“我们这种穷人家，哪里有钱去书院，左不过自己在家看看书罢了。”
　　“说你乡下佬还真是，”宋婶囫囵把肉咽下，一脸嫌弃地拍拍桌子，“朝阳书院哪里要钱哦。”
　　“那是顾相一手创办的，为的就是赶考的书生们能在秋闱前有读书学习的地方，不仅不收钱，遇到家庭困难的还会给补贴呢！”
　　“竟有这么好的事？”姬小九喃喃低语，“只是这考生何其多，哪是人人都能进的？”
　　“那是自然，”宋婶眉飞色舞，“只有通过顾二公子出的题，才能进书院读书。你家对门，就那开客栈家的老二，进了朝阳书院之后他家大娘狂得哦，像是已经中了状元似的。你家相公一看就是有学问的，比他家草包儿子强多了，你可赶紧让他去试试吧！”
　　姬小九一脸喜色地点头，心中却不由得吐槽。
　　就那一张脸，说他好看勉强还能接受，什么叫一看就是有学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