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九儿》半糖南瓜粥

7、上路

　　“你真打算留这儿了？”流滢一边陪着张家公子喝酒，一边悄悄回头问身后丫环打扮的姬小九。
　　姬小九一边给他们添酒，一边笑问，“怎么，怕我抢你风头？”
　　流滢笑着拍了下她的手。
　　姬小九站在当家花旦的身后，冷眼看着留香阁的夜，虽然她来过很多次这里，却是第一次直愣愣地撞上它最绚丽多姿的夜晚。
　　五光十色、光影陆离，各色各样的人群在这里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或谄媚讨好，或一掷千金装大爷，或许人在这里才是真实的面目。下流得毫不掩饰，倒反而比白日的道貌岸然来得顺眼一些。
　　这么些天在卫家吃喝睡，蠢笨如猪的卫家人竟然真的以为她已经认命嫁人了，其实不过是骗他们放松警惕。用脑子想想也知道，姬小九这么多年刺绣制衣为生，又背靠瑞安第一楼，怎么会跟城里第一绣娘李师傅不相识。李师傅孀居多年，一早便是林姨请来教她刺绣的师傅，情分如此，助她逃离囚笼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她那个“女儿”本就是找来掩人耳目的帮手，溜人的功夫比卫颐强多了。
　　其实流滢问的问题她自己也没有想好，留香阁始终不长留之地，林姨也护不了她一世。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不知道能往哪里走。
　　“对了，阿平呢？刚刚怎么没瞧见他？”
　　“他能蹦会飞的，不愁。”

　　卫颐回到留仙阁的时候没瞧见姬小九的影子，暗骂一句没良心。
　　刚听到这计划的时候他根本嗤之以鼻，漏洞百出，当然笑话归笑话，还是老老实实听话去给李师傅报了信。
　　不过这么草率的掉包都能成功也真是那丫头命好。可恨没有早点告诉他，亏得他还天天夜里在卫家当贼似的到处搜罗可逃之处。

　　待他在二楼看见大堂上流滢身边那个小丫头时，不禁勾了勾嘴角：就算卫长远今天搜楼也未必找得到她吧。
　　卫颐敛了神色低头往前走，只听得一阵娇笑，一抬眼正巧撞上芳若扶着客人上楼：“哟，这不是我们阿平吗！伺候了几天大小姐就不认得旧主子了？”
　　“请芳若姑娘安。”
　　“你不在卫家伺候着，又跑回来做什么？”
　　“林老板差我来各屋添茶。”
　　芳若见他一句话也不多说，也碍着今日贵客不能得罪，便不再寻他麻烦，不耐烦地招招手示意他走开。
　　卫颐看着她扶着喝得烂醉的锦衣贵客，也不上去帮忙，默默等着他们进屋才走开。
　　他提起茶水，绕过东厢房，走到最里的一间屋子前：“芳芜姑娘可在？屋里需要添茶吗”
　　“进来吧。”
　　卫颐推门进入，关门前仔细扫了眼四周，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哥哥！”卫颐尚未转身，屋里人便一下子抱上来。
　　“清芜，近来可好？”
　　屋内那位瘦削美人，清瘦可人的模样惹人怜爱，颇有病西施的意味。
　　“无事，林娘还是让我好生将养着，并没有为难我。哥哥在卫宅还顺利吗？”清芜一改往日弱柳扶风的模样，完全一副小女儿家。
　　“顺利，卫家小姐现在已经在留仙阁了。”
　　“那她……”
　　“我还没有确认，不过八九不离十吧。”
　　卫颐看着妹妹笑逐颜开的小脸暗叹她果然还是个孩子，“她是又如何，都没见过那人一眼，能有什么用处？”
　　“那人……那人始乱终弃，抛妻弃子！够言官参上一笔了！”
　　卫颐摸摸她的脑袋，心中一阵酸楚，她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阿爹两岁时将她带回家，金尊玉贵地养大，哪里懂得官场上这些弯弯道道。私德不正能有多大的影响，他要参就要将那人弄得再无翻身之地。
　　不然怎么对得起死去的爹娘，跟永安二十万百姓。
　　“你别乱想，乖乖在这里待着。林娘那边我早早做了打点，你就一直装病便好。”
　　“没事哥哥，有阿城伺候我好着呢。林娘并没有为难我，我不接客，其他姑娘也都对我和颜悦色，流滢姐姐今日还送来一大盒我最爱的雪花酥。”清芜一脸乖巧可人。
　　卫颐压下心头难过，看着妹妹的笑靥，心中依旧在筹谋以后。
　　“你看我们从近乎饿死街头到如今性命无虞，一步一步来，终有一日能大仇得报。”
　　“你先休息着，有什么消息随时跟我联系。留香阁还是安全隐蔽的，我们先在这儿歇一阵子，等你调养好身体再做打算。”

　　半个时辰之后，卫颐发现自己失算了。
　　他在屋里对着摇曳的烛火，暗想这到底是福是祸。
　　“林姨，横竖我长久待在您这儿也不是办法，要走就不如走个彻底。”
　　林萧钰的细眉皱成了重峦叠嶂的山峰，“长安……”她的手有节奏地扣着桌面，烛火越发摇曳不安，“路途这么遥远，阿平一个人跟着你我还是不放心。”
　　“我在长安没什么深交情，你一个人过去要怎么生活？这又跟以往不同，这几年我虽也不大管你，但好歹你也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么差……”
　　“林姨……那您忍心看着我在瑞安受卫家欺负吗？卫长远倘若告上官府要人，您又能护我到几时呢？”姬小九忍不住趴在林娘腿上，口中呢喃：“九儿心里知道，林姨虽然嘴上凶，但心里最疼九儿了。您就让九儿自己走吧，总好过受卫家摆布。”
　　林萧钰听着楼中人声鼎沸，窗外却是漆黑一片。看着腿上人儿年轻稚嫩的脸庞，心中一阵长叹，仿佛有些陈年旧事就在上一刻发生。
　　也是如花的年纪，也是摇着她的衣袖撒娇：“萧钰……你就帮帮我，我一定要去长安寻他！”
　　故人笑比庭中树，一日秋风一日疏。
　　罢了罢了，都是冤孽。
　　“你若实在想去便去吧……”林萧钰看了眼铜镜，镜中人虽风韵犹存，却仍抵不过沧桑，“阿平，你跟着她吧……我也只放心你了。”
　　姬小九愣了下神，若有所思。
　　卫颐对上林萧钰的目光，知她言中之意。
　　屋内三人都不言语，屋外人声鼎沸，屋里鸦雀无声。三人各怀心思，无心多言。
　　时隔五年再次在留香阁留宿，姬小九一整晚没睡好。流滢这个丫头子知道她要走之后闹腾了一夜。
　　第二日天蒙蒙亮，卫颐见到眼下乌青的姬小九时不禁笑出了声：“卫大小姐夜里是做贼去了么。”
　　收到一记瞪眼后正色道：“林老板还没起，让小的带您走就是了，不用跟她告别。”
　　姬小九回头看了眼二楼紧闭的房门，心中一阵怅然。
　　“走吧，聚散终有时。”卫颐走到她身边低声安慰道。语罢看向了另一边的房间。
　　林萧钰嘱托中的要挟之意他何尝不知。只是人在屋檐下，很多事总得从长计议。
　　何况，他看了眼姬小九，前路是好是坏尚未可知。

　　上京的路远比想象的容易。春闱的日子近了，一路尽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客栈店家们早早将客房隔成小小一间，为的是多多招揽客人。
　　卫颐想起父亲在时，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高中。若不是出了那档子事，他此刻恐怕也是赶考书生中的一个吧。
　　姬小九与卫颐这一路倒也相安无事，除了住宿格外费银子些，其余倒也还好。
　　“阿平，林姨到底给了你多少盘缠？”
　　姬小九喝着豆浆，这家的葱油饼格外地酥脆，待会儿得记得打包多几个带走。这几日好吃好喝都是阿平这小子付账，本以为一路风餐露宿，没想到林姨竟给了他不少银两。
　　他与林姨不过相识两月不到，竟能让林姨这般信任也是不容小看。姬小九默默记着。
　　“你放心吧，你这俩钱我可不会贪污。”卫颐看着姬小九一脸提防的样子不禁失笑，“小气鬼。”
　　“林老板一共给了纹银二十两，五两银子作路费，十两银子在长安置办落脚的地儿。”
　　“那……还有五两呢？”
　　“自然是我的工钱。”
　　“什么！那么多！”姬小九顿时心里不平衡了，“我绣花样给她一个季度的零花钱才一两银子！”
　　“别吵吵，快些赶路，再过三日我们就能到长安了。”
　　姬小九这才住了嘴。窗外春光明媚，楼上书生在读书，黄鹂鸟在枝头蹦跶来蹦跶去，她看见新的生活在向自己招手。
　　暗闻歌吹声，知是长安路。
　　姬小九像刚破壳而出的小鸡，满是新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九儿，慢点走。”
　　卫颐在身后满眼是笑地护着她，姬小九听到这突然改的称呼并不生气，“相公，我要吃糖葫芦！”她调皮地冲他挤挤眼。
　　卫颐猛地一楞，随即反应过来暗笑自己马失前蹄，竟然被这小姑娘给唬住了。
　　“你可当心点，长安店多人多，人贩子也多，专挑你这种傻不愣登的小姑娘。”姬小九倒也不怕，伸手挽上卫颐的胳膊，眯着眼对他笑道，“有相公在身边，我可不怕。”
　　卫颐一时心跳有些失常。
　　姬小九早就想好了，既然林姨把他交给自己使唤，那自然是信得过的人。自己横竖不想嫁人，若是招惹上什么恶霸抢亲什么的多麻烦，还不如宣称是外来务工的小夫妻，以后自己开裁缝铺也能少些人欺负。
　　至于他的名节嘛，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