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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贵客 白担了虚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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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去。”
姬小九努力扒饭的手顿了下,抬头看了眼一脸正色的卫颐,“我就说嘛,哪有什么一看就是有学问的脸,我还以为自己活生生让明珠蒙尘了呢。”
“我读过书!”卫颐被气得牙痒痒。
“嗯,”姬小九不紧不慢地吃着菜,仿佛一点也放在心上。
“小姬,”卫颐一脸伤神的模样,“我们夫妻这么久了,你对我一点都不关心。”
“哪有?”姬小九反应过来,狠狠回头瞪了一眼:“我说过无数次了,不要喊我小姬。”
“那小姬你说,我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家中几口?做何营生?”
姬小九认命,低头思索。
“卫是江南一带大姓,颐者,养也。姓名你应该没有骗我。漓江洪涝,离瑞安最近的灾区是永安,你的口音也有点永安腔调。”
“你还能听出来口音?”
“卫长远早年走南闯北,有什么新鲜趣事都会跟我讲。”姬小九略带得意地冲他一笑,“你以为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裁缝吗?”
“我可不敢,你继续。”
“家中……你说过父母双亡,总没有人拿这种事开玩笑。至于兄弟姐妹,我猜,你应该有个弟弟或者妹妹,只是不知如今……”姬小九说着,有些担忧地看向卫颐。
“不妨,你倒是说说,为何是弟弟妹妹呢?”
“我先猜家世吧。”姬小九放下筷子,“你会武功,我一开始猜你是武行的人,只是江南并不重武,这年头武行讨生活只能靠走南闯北押镖运货。而你那细皮嫩肉的,一看就不是靠武艺谋生。”
“那,许是我家中富庶,我又年纪轻轻尚未娶妻,哪里用得着我出去谋生?”
“非也非也,”姬小九神秘兮兮地摇头,“你看你的手,除了掌心粗砺可能是习武所致外,两指腹都有薄茧,不是乐人,就只能是常年写字的读书人了。”
“能文能武,家教严格,必定也是当地有声望的大户人家。若不是突遭变故,恐怕你也会跟长安街的那些书生一起赶考了吧?”
卫颐不答话,含着浅笑注视着她,神色有些复杂。
“那弟弟妹妹呢?”
“这很好猜啊,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哥,还这么会体贴照顾人,只能是家中还有弟弟妹妹,且必然是兄友弟恭、极为和睦的。”
空气一点点沉淀,晚风吹过,庭院的美人蕉悠悠地晃动。
姬小九暗骂自己今日怎么这般多嘴,光顾着炫耀自己识人的能耐,全然忘记了他人的伤心事。
“卫颐,”姬小九咬着嘴唇,可怜兮兮地摇了摇沉默的那人,“我,我不是……”
“小姬真厉害,”谁知卫颐倏尔一笑,反手握住她的手,“我以为你是个没心没肺的,没想到心思这么细,竟然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好了,现在你什么都知道了,下一步,就该是交换生辰帖了。”
卫颐笑得一脸和煦。
姬小九一点不怵,皱皱鼻子笑眯眯:“相公说什么呢,生辰帖算哪门子事哦。”
“唔,既然你都叫了这么久相公了,”谁知卫颐突然靠近,“我要是什么都不做的话,岂不是白担了虚名?”
姬小九浑身一紧,看着毫米之隔的俊脸,心跳仿佛停了一般。
卫颐看着眼前人紧张的样子,笑着摸摸她的头:“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的,我当你是妹妹。”
只是现在这样……卫颐叹口气,这傻姑娘以后是真不打算嫁人了。
而姬小九看着卫颐的背影,倒是有些五味杂陈。
只是妹妹……吗?
等等,今晚的谈话重点怎么好像跑偏了呢!
“哎!”姬小九喊住正打算回房的卫颐,“你还没说,为什么不去朝阳书院呢!”
卫颐回过头,神色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哀伤:“我,不配。”
那天之后,姬小九发现卫颐仿佛一直在躲着自己,仔细想想他最后的那句的“不配”,似乎有点深意。但她也不敢追问,谁还没点不愿说的伤心事。
姬小九是个极为坚韧的人,要不然也不能在娘不在爹不要的幼年一个人挣扎着活下去。虽说自己刚刚萌动的春心就被一句“妹妹”搪塞了过去,但天涯何处无芳草,更何况是偌大的长安城。
只是目前的姬小九还没有心思去想芳草的事,因为开业一个多月,她那一直不温不火的铺子,来贵客了!
姬小九见到顾平生是在一个微雨的午间,她正大快朵颐地独享卫颐的午餐,那厮近日跟宜春苑走得近,许是得了林姨什么吩咐。林萧钰是个很有手腕的女人,在娘亲少女怀春耽于情爱的年纪,她就已经成了后院的管事。在京城有什么门路也不稀奇。
顾平生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跟卫颐不同,卫颐有股野草的韧劲,而顾平生完全就是谦谦君子的模样。只是他的下半身却在轮椅里。
只可惜,君子一开口她的幻想就破灭了。
“师傅,这里有女孩子喜欢的纱衣吗?”
顾平生眼神很柔和,君子如水不过如斯。
“您要哪一款?我们这里有很多款式……您要送的是什么样的姑娘?”
顾相长子,顾平生。才华横溢,温润如玉,只可惜,天公不作美,天妒英才,八岁那年断了条腿,从此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此生。
是全长安女儿家又爱又怜的对象。
顾平生从此性情有变,不再潜心国政,反而流连花丛,成为青楼常客。
这顾家公子,估计又是为哪个红颜知己挑选礼物吧。
“不打紧,帮我用烟青色软烟罗做一件最时新的拢袖裙。”说着他身旁的仆役便递来纸条,写着姑娘的身量尺寸。
姬小九不禁咋舌,这么尽心的贵公子倒是第一次见。果然长安的风物人情不是自己这等井底之蛙所能想象的。
“好的,您可以三日之后来取。”
“你差人送到顾府吧,”顾平生望着眼前清秀的小姑娘,笑道,“姑娘生得这般美,怎地心肠如此歹毒?竟忍心让我一个残疾人士再跑一趟。”
“哦哦哦对对,”姬小九差点咬着舌头,“是小的考虑不周了。三日之内,小的必定送到府上。”
顾平生笑着打起折扇,翩翩而去。
他这刚走,街坊邻居们都蜂拥而来,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宋婶咋舌叹道:“这顾家大公子真的是玉一样的人儿啊,可惜了了。”
“不过这顾家大公子要做衣裳竟然不去绣玉坊,跑到咱这犄角旮旯的小店来……”
对门客栈的李大娘还没说完意识到不妥,忙向姬小九打起哈哈,“卫家娘子莫怪,我就是不会说话,你的手艺我们街里街坊的可都是知道的。”
“没事李婶,您说得有理,”姬小九歪头笑笑,“许是顾大公子偶然经过呢。”
“谁经过了?”
卫颐在门口就看见店里人头攒动,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快步走来才发现都是邻居。
他笑问道,一边有些疑惑地看向姬小九,那丫头平日冷淡得很,怎么突然跟邻居们都这么熟络了?
姬小九还没开口,李大娘忙不迭地报喜:“是顾相家的大公子,来你们店里做衣裳啦!”
卫颐一愣,随即笑开:“这可真是给我们做了个活招牌啊,还是我家娘子手艺好。”语罢温柔款款地看向姬小九。
众人哄笑起来。
姬小九本就不习惯这种场面,此刻更是尴尬得头皮发麻。
“哎李婶儿,我正要想您打听个事儿,”姬小九突然想起来什么,坏笑着看了眼卫颐,“我们家这个,是个不争气的,老大不小了读书也没读出个名堂。听说您儿子正在朝阳书院读书,能不能打听打听今年什么个光景?”
“哟,你们家来长安是为了秋闱赶考啊?”李大娘脸上的笑立马收了三分。
卫颐只得拱手赔笑:“小的今年没能中乡试,还得等明年再考呢。”
李大娘见不跟自己儿子同级,笑容立马又回来了。
“嗨呀,这你可是问对了人,婶子跟你说,这朝阳书院啊,可难进着呢!”李大娘滔滔不绝地念叨起来,卫颐侧过头,狠狠地剜了姬小九一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
姬小九挑挑眉毛,热情地给李大娘拿了上好的金丝楠木椅看座,转身招呼其他人去了。
卫颐硬着头皮应付李大娘,一句话都没听清,脑子里全是刚才的事。
顾平生来过?
他来做什么?做衣服?长安城大大小小的裁缝铺何其多,他这种贵公子怎么会来他们这种名不见经传的小店?
“哎,卫郎君,你说怎么样啊?”
卫颐愣住,马上笑着接话道:“李婶您说的当然有道理!”
“嗨呀,我说的是去书院当护卫的事啊,你觉得怎样啊?”
“书院护卫?”卫颐跟姬小九异口同声地问道。
他俩对视了一眼,随即转开。
“是的呀,我儿子昨儿回来的时候说呀,书院藏书阁最近丢了几本珍本。院里先生说要加强防卫,正打算招身强力壮的护卫呢。”李大娘一脸神秘,“卫郎君不是会点功夫吗,赶紧去看看能不能选上啊!”
“我这可是第一手的消息,你们可得抓紧,小心慢了就被别人抢了去哦。你们想啊,这在书院当护卫,可是近水楼台啊,跟里面的先生学生都打好关系,明年进去读书可不得方便多了!”
姬小九一听顿时来了兴致,忙凑近,笑得仿佛偷腥的猫:
“顾相开的书院一定不差钱吧,每月工钱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