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九儿》半糖南瓜粥

5、入府

　　姬小九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莫名其妙地病了一场，又莫名其妙地好了。
　　“小姐，你醒啦。”
　　一睁眼，就看到墨竹守在床边。
　　大病初愈有种身轻如燕的清爽，身心俱安。
　　卫长远好歹还算个有头脑的商人，知道货出手之前要好好保存，吃穿待遇都还算可以。
　　“怎么又是燕窝粥，墨竹，我想吃桂花糕。”姬小九眨巴着眼，满是渴求地看着墨竹。
　　“小姐……这才刚入春呢，哪有桂花糕……”
　　“哎，我真的是命苦哦……”姬小九咂咂嘴，“都要嫁给魔头了，连桂花糕都没得吃……”
　　“好好好，小姐可别说了，我这就去求夫人出门买点，”墨竹一脸无奈，“小姐的许多用件都没有置办全，衣服首饰啊都得好好置办……”
　　“小姐身上都没有一点像样的首饰，这怎么行呢，夫人不上心，老爷也顾不到……”
　　墨竹一边整理床铺，一边碎碎念着。
　　小九忍不住扑哧一笑：“墨竹，你还是跟从前一样，一说话就停不下来。”
　　墨竹红了眼眶：“可是，小时候，小姐也是爱说爱笑的呀。在外头苦了这么些年，都不爱说话了……”
　　“好了好了，别提那些了。”小九打断她，“我这不是回来了吗？虽说待不了多久……”
　　“小姐别想那些了，我去求求老爷，看能不能咱们出去买点胭脂首饰什么的……”
　　出去？姬小九心里一动，神色闪烁。
　　“墨竹，我想回去一趟。你也知道，我现在还在给人家做衣裳，家里那些吃饭的家伙什儿还在呢。”

　　“什么家伙？”一声威严的呵斥在身后响起，“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卫长远铁青着脸迈进门。
　　“笑话？”姬小九靠坐在楠木椅上，懒懒地翘着腿，“这算什么笑话？咱们卫家的笑话可不缺这么小个。”
　　“你看看你！有没有点姑娘家的样子……”
　　“有人生没人养，污了您眼了。你不用来跟我费口舌了，我想通了，嫁给祁家也没什么不好。横竖我命硬，回头还不知道谁克死谁呢。”
　　卫长远神情晦暗，“我不是来跟你怄气的，身子好些了吗？”
　　“死不了。对了，我要回去一趟，我还有好些衣服单子没有做完，你是商人，总得知道诚信为本，收了定金的衣服不做好，怎么能心安呢？”
　　“好，我差人去把你那草屋的所有东西都搬过来。”卫长远顿了顿，“诺安、诺宁还在学堂，你一来就病了也没机会来见你，我已经嘱咐他们下了私塾就过来。”
　　“大可不必，我不想认识他们。”
　　“他们毕竟是你弟弟。”
　　“卫长远，你最好弄清楚，我是被你绑回来嫁人的，少来这些父慈子孝的桥段恶心人……”
　　姬小九脸上倒也没有多少愤怒，神色漠然：“我早就当自己是个孤儿了，要不是你使这种下作手段卖女儿，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这张脸。”
　　卫长远气得脸色发紫，兀自喘了几口气，坐在了姬小九身旁。他往一旁递了个眼色，墨竹知趣地退了出去。
　　姬小九轻吹手中茶盏，并不抬头看他。
　　“五年了，九儿。”卫长远虽才年近不惑，声音却格外苍老。“你心中必定恨爹吧。”
　　姬小九放下茶杯，看着那藏青攒金丝的华袍在眼底晃荡，神色漠然。
　　“你恨我，我不怪你。毕竟当年你还只是个孩子，爹不该迁怒于你。”卫长远转过身，定定地看着自己的女儿。
　　“你娘当初是被迫嫁与我，我有愧于她，这么多年也一直弥补。”
　　姬小九皱了眉抬头。
　　卫长远撇过头，直直地望着墙上洛神图。
　　“外人只道我卫长远喜新厌旧、抛弃妻女，却不知……九儿，你不知我的苦衷，这么些年，实是姬窈负我。”
　　“卫长远……”姬小九面带讥笑地看他，“你以为我会信你吗？就算你说的是真的又能如何呢？”
　　“九儿，你不知……”卫长远重重地叹了口气，“罢了，你大病初愈，先歇几天吧。”
　　他兀自走开，出门前回头说了句，“婚事不要多想，爹不会害你。”
　　“墨竹，伺候好小姐，有什么缺的只管跟管家要就是。”

　　姬小九提着的气松了下来，脑袋又开始混混沌沌地疼。
　　娘亲负他？这是什么意思？
　　卫长远并不是个贪图美色的人，娶了娘亲后十年没有纳过妾，郎才女貌、琴瑟和鸣，十年来对她也是呵护备至。会有多大的变故能让所有温情一夕倒塌？小九本就心思玲珑，各种蹊跷也不是没有多想过。
　　奈何娘亲为人她再清楚不过，若说是娘亲负他，姬小九却是无论如何都不信的。
　　脑袋疼，不想了。卫长远这个时候说这些混账话不过是想骗她乖乖成婚罢了。
　　呵，还当她是当年金丝笼里的傻子呢。

　　午睡起来，姬小九看着屋内那抹熟悉的青衣，要不是他脸上脏兮兮的污泥跟昨夜相去甚远，姬小九还会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卫颐对上了姬小九探究的眼神，忙俯下身子温声道：“小姐，阿平在旧室等了三日都没信儿，今日一早就在府外候着了。毕竟阿平在小姐身边跑腿打杂了五年，就这么回去林老板也不会要阿平的。还求小姐行行好，继续收留阿平吧。”说到后来甚至有点泫然欲泣。
　　姬小九暗自赞叹，不愧是林姨能看上的人，这做戏的功夫简直连自己都能被骗过去。
　　姬小九看向墨竹：“老爷夫人怎么说？”
　　墨竹答道：“今儿午时刚出门就遇上阿平跪在宅子大门前了，夫人本欲赶出去，老爷拦住了，说小姐要留就留下吧，咱院子里毕竟也少打杂的下人。”
　　墨竹靠近小声道：“小姐，要我说，您还是跟老爷好好谈谈吧。您出府的那几天，老爷把品竹轩封了不许人打扰，却时常派人过来打扫。老爷心里始终是放不下您的。”
　　“小姐还没醒，阿平就先跟我们去小姐原来的住处收拾东西了，”墨竹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小姐这么些年实在太不容易了。墨竹对不起小姐，都没能出去看看您……”
　　“好啦好啦，没事了，你看我现在不也好好的嘛。”姬小九柔声安慰道，“你先休息会儿吧，一早忙到现在肯定也累坏了。”
　　“可奴婢还没伺候小姐洗漱……”
　　“不急不急，你先回去歇着，我同那个……阿平，有几句话要说。”
　　她与墨竹到底分开了五年，最为易变是人心，什么事都不好说的。
　　待墨竹关上门，卫颐已经自顾自地坐靠在红木椅上。好整以暇地挑着眉打量这个房间。
　　“怎么，夜里没看清？”姬小九随意在水盆边抹了抹脸。
　　“还真是，两次都是摸瞎来，没想到还挺秀气一闺房。”阿平透过铜镜瞥见自己脏兮兮的脸，不禁皱了皱眉。
　　“墨竹！”姬小九高声叫道。
　　“去给阿平安排点活计，卫家总不会养闲人！”

　　阿平来了几日，姬小九的房里总是充满了欢笑。每天这么斗斗嘴，时间就从渐绿的柳梢溜走了。
　　姬小九没有再琢磨逃婚的事情，她不提，卫颐也没有问。日子先细水长流地过着，有些事不能操之过急。
　　卫长远再没有踏进这个院子，周氏派来的家丁也减半了。可能是觉得她一个孤女，逃也无处可去，是他们之前多虑了。
　　倒是卫家两个儿子时不时地散学过来“姐姐”长、“姐姐”短地闹腾，姬小九虽憋着火，但也不好对两个糯米团子似的小孩子发，当然，也有看在他们带来的点心份上。
　　总而言之，姬小九除了不能出卫宅大门以外，一切都还是自由的。且吃穿用度并不苛减，光几日就把姬小九养得白胖了几分。

　　“墨竹，你瞧我这个锦囊做得如何？”
　　“针脚细密，料子也还行，就是这文竹图样有点俗……”墨竹还未张口，卫颐忍不住评道，“你这是要送给哪个情郎？”
　　姬小九一把将锦囊从他手中夺走：“院子扫了吗？”
　　“回小姐，扫了三遍了。”
　　“桌椅擦了吗？”
　　“回小姐，都擦了。”
　　“那把地板擦了吧，不许有一粒灰尘、一根头发。”
　　“遵命。”卫颐倒也不抱怨，拿了拖布就开始抹地。
　　姬小九憋的火没处发，看着手里的锦囊，横看竖看都很碍眼。
　　“你在这家也待不了几天，何必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人。”
　　低沉悦耳的男声从耳畔传来。姬小九被那呼吸的热气吓了一跳，下一秒那始作俑者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擦地了。
　　“我想开了，想跟这个家重修于好。不可以吗？”姬小九踢踏着脚，看着地上的人若有若无地笑着。
　　“这么丑……人家还当你是寻衅滋事呢。”卫颐抬眼看她，心里自是知道她的主意。
　　姬小九抚着锦囊，瞥他一眼并不搭腔，居高临下的感觉也有点奇怪。还没等她缓过神来，手里的锦囊已经被人夺了去。
　　“虽然样子有点丑，不过放点碎钱还是挺有用处的。”阿平仔细端详了手中的锦囊，抬眼冲姬小九一笑。“多谢小姐抬爱，小姐手艺果然不凡”
　　姬小九斜了他一眼，也不与他计较。
　　“墨竹，去把我的针线都拿过来。”
　　“小姐要做什么？”
　　“做寿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