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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鬼门 谁的相好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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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如山倒。
卫颐走后,出乎意料的,虽说心里积压了许多事,姬小九竟也能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但这一睡就好像再也醒不过来一般,整个脑袋昏昏沉沉千斤重,嗓子里仿佛着了火。
她无意识地流着眼泪,迷迷糊糊间,觉得自己就这么死了也好,死了就能去见娘亲了,还有阿欢。他们都在等着她呢,她再也不用饿肚子了,不用忧愁梅雨季节的湿被褥,不用在寒冬里用生了疮的手缝衣裳,不用理会街坊的闲言碎语冷嘲热讽……不用嫁去吃人的祁家。
至于那个来无影去无踪的卫颐,她甚至怀疑这个人都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奇奇怪怪。
这个世界上奇怪的事情太多了。
自己这是快死了吧,也是,孤魂野鬼一个,阎王爷终于肯收了。可是她才十五岁啊,还没有出过瑞安,没有见过车水马龙的长安城。她原本想着省吃俭用慢慢攒钱,然后离开这里,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开一间属于自己的小裁缝铺。
这是她仅剩的梦了,对世界唯一的期待。
姬小九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便是间或的清醒也不够清醒。恍惚听见有人喊她名字,有人摸她额头,有人喂她汤药,有人在她床边叽叽喳喳。
等她再度醒来时,烧已经退了七七八八,脑中压着的顽石已经被清理干净,终于恢复了久违的清明。
姬小九清清嗓子,坐起身,身上的衣裳有种汗湿后又干了的粘腻。
“吱呀,”门轻轻开了,进来的人端着水盆和帕子,四目相对之时,两人竟都红了眼。
“小姐!”
“墨竹?”
“小姐躺着吧,”丫鬟放下铜盆,探了探姬小九的额头,“烧可算是退了,小姐……”
墨竹望着她,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声音也哽咽了:“小姐怎么这么憔悴,这是遭了多少罪……”
“我没事,”姬小九看着曾经陪伴自己长大的丫鬟,心里不由地一阵酸楚,“墨竹,想不到竟然还能见到你,你过得还好吗?”
“奴婢现在在二少爷外院伺候,这次小姐生病,老爷特意把奴婢调来伺候小姐,奴婢在小姐床头守了整整两天了,可担心坏了……”墨竹一边说一边擦着眼泪,突然想起什么,抓紧了姬小九的手,“小姐快去求求老爷吧,祁家不能嫁啊!”
姬小九松开她的手,淡淡笑道:“你都知道不能嫁,他又何尝不知。”
整整两天,墨竹还一直守着……卫颐那边可怎么交代?
其实,仔细想想,就算卫颐来自己身边又能怎样呢?林姨虽在生意场上精明果敢主意多,可到底是个外人,也不能拿卫长远怎么样。流滢虽是当家花旦,认识不少显贵,可到底身份摆在这儿,这趟浑水又她又怎么趟?
姬小九不由得有些发愁,可刚一思索,脑袋里钝钝的痛感又一次袭来
这是什么破富贵病……
“小姐,你再去求求他吧。到底是亲父女,能有什么仇?你病的这两日老爷早晚都来看望,他心里还是放不下你的。”
墨竹紧握着姬小九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不打紧的,这不是还有小半年呢,都还有转机。”姬小九看着墨竹恳切的目光,只得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笑笑,“既然爹爹把你拨给我,那替我打点水来沐浴吧,捂了两天汗都快臭了。”
见她精神大好,墨竹带着泪笑道:“奴婢这就去。”
墨竹虽说是从小就在她身边,但中间到底隔了五年了。那周氏又不是个善茬,人心隔肚皮,还是不能太轻信。
至于卫颐……
姬小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眉心皱成了一团:
这都是第三天了,卫颐等不到自己还不知道有了什么新的主意。墨竹又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怕是也不好来报信。
而卫颐,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在桥口卖身一卖就是三天。
每日未时扛着“卖身葬父”的横幅来到南渡桥,自己倒还好,不过是往脸上抹些锅灰,扮演父亲的阿青可是吃够了苦头,本就不太健壮的身子骨儿硬是在青石板路上硌了三天。直到最后一天,申时初了,太阳再次从渡口远远地落下,临安道上的卫宅连只鸟都没飞出来。
“哎少年人,”桥口卖豆腐的婶子终于忍不住了,“我看你在这摆了好几天了,也不怕你爹尸骨发臭?”
卫颐一脸正色地鞠躬:“扰您生意了,我也是想给亡父体体面面地下葬。”
“阿弥陀佛,可怜啊。”婶子摇着头叹着气,收拾摊子回家了。
“阿弥陀佛,”卫颐喃喃自语道,“造孽啊。”
阿青在地上忍不住诈尸:“真是造孽啊……”
是夜,姬小九翻来覆去,兴许是前几日生病睡太多,再加上心里存着事,根本就无心睡眠。
费了许多口舌才把要守着她的墨竹劝走,门口守夜家丁的身影模模糊糊地映在门上,姬小九心中一动,披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门外似乎传来家丁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夜里到底还是有些寒凉,姬小九咬着牙撑着:
家丁总有换班的时候,总能找到松懈的机会偷偷溜走。
等她又冷又困,靠在门边坐着实在撑不下去了,打瞌睡的脑袋啄米似的一点一点。
突然屋内传来一声轻笑,姬小九的脑子一下子清醒了。
正当她什么也找不着,以为刚刚的笑声是幻觉时,一个青色身影一闪而过,在她发出惊叫之前一双手捂住了她的嘴。
“嘘。”来人一身粗布青衣,脸上的那双手掌有些粗粝,只是轻轻放在她的嘴上并没有用力。抬眼望去,一双晶晶亮的眼睛里笑意还未散去。
害,就知道吓人……
“你可算来了,”虽猜到是他,姬小九还是受了惊,又困又累,忍不住顺着床沿躺了下去。
卫颐也不理会她瘫在地上,还是笑得春风朗月,“卫大小姐,有茶水么,我都一天没喝茶了。”
“自己倒去。别叫我小姐,我又不是你主子。”姬小九困得睁不开眼睛,嗫嚅着说。
“小姬啊,还是回床上睡吧,卫府的家丁是黑白轮班,夜里不换岗的。”卫颐看着地上那摊猫儿似的小人儿,无奈地撇嘴。
“哦这样啊,好的。”姬小九整个脑袋已经没有多少思考能力了,迷迷糊糊地应着。
踉踉跄跄地起来,谁知腿麻了一拐差点跌倒,慌乱中一只手想去扶桌子,却意外感受到了不一样的触感。
“大小姐?”外面的家丁到底是专业素养极高,“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就起来喝杯茶。”姬小九忙高声应道。
卫颐压低了声音:“你这几天病了?”
温热的,修长的,带点粗砺。姬小九只觉得手上有些发烫。
“大哥,你能先松开我的手吗?”
卫颐倒是真没注意到,忙不迭地松开:“唐突了。”
“奇了,你个专爬屋顶的人还知道唐突?”
“狗咬吕洞宾,”卫颐也不跟她计较,“阿青为了你可躺了三天装尸体呢……”
“噗,”姬小九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看着面色不太好的卫颐憋住笑意,“卖身葬父?这就是你这么个经验丰富的卖身行家想出来的点子?”
“话本子里不都这么写吗?”
“阿青也真是瞎闹,这么扯的事都能答应你……”
“瞎闹?也不知道我俩这么奔波是为了谁?
姬小九也不说话,神色黯然地看着窗外。
“林娘这几日还是很挂念你的,瞧见卫府这几日总有郎中进出,想着准是你病了。前两日我见你屋子的灯都整宿亮着,也不好瞎闯,今儿总算是见着了……”
姬小九心里一暖,回眸看他。
“还好,没死。”卫颐冲她一笑。
窗外的月光软软糯糯地照进来,打在坐着的那人脸上,卫颐懒懒地坐在楠木椅,悠闲的神态倒像是哪家的少爷。姬小九瞧见他懒散的样子也不恼,兀自笑了出声,自己也很奇怪,明明两个人只是刚认识,却如同老友重逢一般。
“小姬,你想逃婚吗?”
卫颐静静看着她,也不说话。姬小九被瞧得心里发毛,“你……想怎样?”
“你说,我要是替你嫁去祁家,祁家公子会不会感激我?”
“瞅瞅你这小身板儿,哪像是花魁的女儿,倒像是万相观的小道士。真要去了祁家,估计一晚都撑不过去。”
脑子有病!
“万相观只接待官员和豪绅,你这么熟,莫不是哪个道士的相好儿。”
姬小九只顾着还嘴,刚说完才发现把自己绕了进去。
本就有点臊,一抬眼正对上对面人笑意盈盈的眼,顿时脸上烧了起来。
“小姬,”卫颐敲了敲她的脑袋瓜,正色道:“你且等着……明天,我一定能堂堂正正地进卫府。”
姬小九怔了会儿,定定地看着他,蓦地一笑:“我等着。”
“咱俩怎么跟私定终身似的……”卫颐想了想低头笑道。
“你这又是哪个话本子上看的?”
“我看过的话本子可海了去了,以后慢慢给你讲。”